3、预演与前奏 人生总是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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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我看见的是苍白的天花板，天花板中间的灯注视着我，我头疼得厉害。窗户被打开透气，一缕风吹过来。
我知道这是医院，我在医院。我熟悉这里天花板上每一条细小的裂缝和每一块灯，可哈利呢？
我抽了一口气，没什么力气地试图坐起来。脖子僵硬到几乎无法转动，然后有一个人把我扶起来，免得我被擦破的掌心再遭受二次伤害。
“斯黛拉！你醒了！”
我慢慢地把脖子转向声音的来处，保姆阿姨盈着泪水的眼睛看着我，她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在我腰后塞了一个枕头，然后按下呼叫铃。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抬手给她擦眼泪，但手背上传来骤然的阵痛，我低头的时候才发现左手上已经打上针。
血晕开的时候护士姐姐推开了门，她熟练地把针拔出来重新插回去，然后用新的医疗胶布贴上我的手背。
“……对不起。”我小声地道歉。
保姆阿姨已经擦掉了眼泪，她坐回椅子上，把我的手捞进她手里，捂热了冰凉的胶管、药水和我冰凉的手心。
“不要道歉，斯黛拉。不要道歉。”她这样对我说。“这不是你的错，听到了吗？”
“我知道了。”我说。“哈利呢，姨姨？哈利在哪里？都发生什么了？……小姨呢，她知道吗？”
保姆阿姨顿了顿，轻声安抚我：“他没事的，他已经回家了。明天德思礼一家会来看望你，他们会把那孩子也带来的。戴小姐知道了，但她暂时抽不开身来看你。现在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我点头。……我看出来保姆阿姨不太想多说下去。
保姆阿姨喂我喝了粥，我喝得很慢，喝完粥之后护士姐姐进来拔掉了针。
我按着手背上的医疗胶布，过了几分钟之后我松开手，血在白色的敷料上晕开很小很小的一个血点，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走进盥洗室洗漱，等我再出来的时候保姆阿姨用毛巾帮我擦了擦垂落的、在洗漱时被打湿的黑色头发。
“好好休息，斯黛拉。”
她看着我上床躺下，帮我掖紧了被子的一角。
“晚安，保姆阿姨。”
我对她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保姆阿姨轻轻地叫醒了我，她声音放轻，脸上还带着不悦的神情——并非对我，而是对让我经历这一切的德思礼一家。
“先去洗漱吧，亲爱的。”
我点头，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我隐约能听见从门缝里流进来的交谈声。男人和女人的声音里强压着焦虑和恐惧，我没有听见哈利或者是达力的声音，也许是因为在来医院前德思礼夫妇就要求他们必须要保持安静。
保姆阿姨冷淡地注视着门外，她脊背挺直，等待着即将开始的道歉。我走进盥洗室里，对着镜子抚平病号服的褶皱，开始洗漱。
牙膏在嘴里变成凉凉的泡沫，很辣，刺得我舌头有点疼。我吐掉泡沫，漱口洗脸，然后推开盥洗室的门，爬上了病床。
保姆阿姨给我掖了掖被子，她转身打开门的时候德思礼夫妇先挤了进来，德思礼夫人抱着的那一大捧花遮住了她过分长的脖子，让她金色的脑袋看起来像百合和康乃馨里被簇拥着的黄色大玫瑰；德思礼先生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上面印着巧克力的图样；达力怀里抱着一个装着玩偶的盒子，脸上是强挤出来的宛如鬼脸的笑容。
这三个人看起来简直像什么默剧演员，但和卓别林大概隔着十个德思礼先生的腰围。
哈利走在最后面，身上穿着件松垮但不算非常破旧的衣服，看起来像是临时翻出来的。他看见我和我对视的时候非常明显地吐出一口气，隔着三个德思礼，他对着我举起了手上的一本涂色书，露出一个不是很像笑的笑容。
德思礼先生压着达力的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戴小姐，我代表我的孩子向你真诚地表示歉意，我们将承担你大部分的医疗费用，这些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希望你早日康复。”
那些礼物被德思礼夫人轻轻接过来摆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堆砌在一起。哈利在她去接达力手里的东西的时候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一点，正好躲开了根本就不想去看他但需要转过身来看我和保姆阿姨的德思礼夫人。
保姆阿姨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冷笑，她给了德思礼们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出去说话。
大人总是这样，事情发生在孩子身上，可什么都不想让孩子知道。连隐瞒前因后果都高高在上地不想去做，把我的心吊起来，然后什么都不跟我说。
他们出去了，达力原本想跟着一起走掉，但德思礼先生在离开前瞪了他一眼，于是他原本伸出一半的肉墩墩的腿在空气里停了一会才尴尬地下落。
病房里一时间非常安静。我把被子拽了拽，示意哈利坐到我床边来。
“哈利，你坐这里就可以。”我轻声说。“至于你，德思礼，你可以坐在椅子上，对吗？”
哈利把涂色书递给我，轻手轻脚地坐过来。达力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了我俩一会，他看起来想把床头柜上那个买来给我赔罪的娃娃举起来砸在我和哈利脸上，哈利的肩膀像要隔着脖子黏在一起，我也已经握紧了被子的一角。
但令人惊叹的是——他居然用脚把椅子勾了过来选择坐下来生闷气不说话。
太让人震撼了，我和哈利面面相觑。
我第一次意识到达力居然是有思考能力的，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思考能力在他脑袋里觉醒，还是残存的同理心让他选择了闭嘴——事实上我觉得这两件事都非常让人难以置信。
哈利很明显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他看起来快吐了。
我叹了口气，把床头那个纸袋够过来摆在被子上，从里面掏出了盒装的巧克力和手写道歉卡。
卡片上有闪闪发光的金箔，我打开看了一眼。
“我们对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感到由衷歉意。”——我注意到这句话里的字母g写法很像哈利的字迹。也许这是德思礼夫人写的。
“我们的儿子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他的错误，非常抱歉。”——很用力的字迹。大概是德思礼先生写的。
“我们衷心祝愿你早日康复。”达力的字歪七扭八地扒在卡纸上，丑得毋庸置疑。
我伸手把卡片叠好放回了袋子里，然后去拆巧克力。盒子外被妥帖地包上一层粉红的礼物纸，里面的巧克力形状非常可爱，紫色、绿色和橙色的锡箔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声非常响亮的咽口水的声音响了起来，哈利扭头看了我一眼，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无语。
于是我们两个又看了一眼达力。达力用火腿肠一样的手指捂住了脸，透过肉挤在一起的缝隙里露出一只蓝色的眼睛。
“……”我叹了一口气，把礼盒里的太妃糖挑出来两块放在手心里，对着他的方向递了递。“你要吃吗？”
达力的小胖手指放下了，他和哈利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哈利一言难尽地看了我一眼，在发现我挑出来的是太妃糖之后明白了为什么我会邀请他吃。
因为太妃糖太甜了，我不喜欢吃。扔掉了太浪费，留着也没有人会吃。还不如让达力原汤化原食——保姆阿姨教的。
但是哈利还挺喜欢吃甜的，所以我只贴心地抠出两块，剩下的决定留给哈利让他打包带走。
不过达力很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扭扭捏捏地上前了一点，以和他的体重并不相符的速度立刻掏走了我掌心的糖块。我非常坚信如果昨天我和哈利以巧克力奶油糖的形态出现的话，估计都用不上那群小弟，达力一个人就能把我俩通通按倒在地。
门口没传来说话的声音，可能是保姆阿姨带着德思礼夫人和她的丈夫去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说话了。成年人大概总有很多很多说不完的话，数量应该远远大于我输过的液和喝过的药。
但达力大概是不太懂这个道理的，他就像不小心跳到黏鼠板上试图奋力逃跑的老鼠，用屁股拖着椅子挪了一点又往后退，整个人吱嘎吱嘎，听起来像我第一次学小提琴的时候。
“你是想回家吗？”我问。
达力脸上写满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哈利哼了一声，大发慈悲地给他解释了一句：“我不戴眼镜都能看出来你在想什么，更何况斯塔都不需要戴眼镜。”
赶在达力的大脑理解这句话之前，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坐在这？”
我自说自话。
“因为你打哈利和我，让我们莫名其妙失踪，还害得我差点住院。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被找到的，但如果没有人找到我们，我可能会死。”
他的嘴张合了一下，看起来像不理解我说了什么。
“你知道什么是死吗？”我轻声细语地说，“我想德思礼先生是开车带你来的？死就是车子翻过去，所有人都被车子和座位和安全带压着，车子会爆炸、会烧起来，然后活着的人变成红色的。最后所有人都站在草坪上对着一个木头盒子哭，你差点就让我变成木头盒子里的那个。”
达力原本用力咀嚼的嘴停住了，他的嘴唇颤抖着张合了一下，发出了一点被糖果糊住的、黏糊糊的声音。
在他疑似要站起来逃跑或者坐在原位嚎啕大哭之前，哈利跳下床，竭力以一种哥俩好的姿态僵硬地搂住他的脖子，用和大熊搏斗般的力道按住达力的肩膀，免得达力下一秒弹跳而起夺门而出，然后把我和哈利留在这里。
“你想你应该还记得弗农姨夫说了什么吧？”哈利看起来浑身的毛都要炸了。“我想如果你有脑子的话就应该知道现在该做出什么反应，对吗？”
“我不该说这个话题的。”我打了个岔，如果哈利再说下去，我毫不怀疑他之后的日子又要被迫养病了。“德思礼，你需要再吃一块太妃糖吗？”
达力用力地吞咽掉嘴里的东西，艰难地摇了摇头。
病房里一瞬间只剩下一片安安静静的空气，我翻了翻涂色书，打算在之后找个机会把它涂掉。
哈利松开了达力，上前一步帮我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装在盒子里的蜡笔被他递到我掌心里。
纸盒的边角已经磨损，盒底不知道什么时候破开一个口子，于是所有的蜡笔都滑脱滚落——
然后被一只手敏捷地接住。
我如梦初醒般地用手把在课桌边缘摇摇欲坠的蜡笔兜住。
哈利帮我接住了大半蜡笔，他把每一根蜡笔都竖起来，让这些长短不一的颜色在我的桌面上站立。
“……谢谢。”
我对着他弯了弯眼睛，把四年前的回忆暂且压到它该被存放的位置里去。
那时候我们谁都不知道大人们聊了什么，我只记得我住了一阵子院，德思礼夫人夫妇对哈利的态度从驱赶和使唤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无视和疏离，哈利从碗柜中被转移到最小的卧室里，但连达力都没有表现出异议。
小姨后来回国，先是把我上下左右检查了一遍，确定我没事之后问我想不想转学去更好的学校，在我摇头后就没再提过这个话题。
美术老师在讲台上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表扬哈利的体贴也没有批评哈利离开了座位，和每个老师一样，把没有人在意的哈利和身体不好所以很容易变成麻烦的斯塔莱特当成触碰就会爆炸的易燃易爆危险品。
我在速写本上随便蹭掉手指上沾上的颜色，等待着下课和哈利出去晒太阳。
我们很快就会从小学毕业，小姨已经在为我物色私立学校，虽然她还坐着飞机在各个国家之间到处乱跑，但她已经托保姆阿姨给我准备了一大摞复习资料。
哈利前两天跟我说德思礼准备送他去石墙中学，他在自己那间整座房子里最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后晕头转向地坐在床上，剥了一粒我给他的薄荷糖含在嘴里，被呛到差点流出眼泪鼻涕。
我真想和他一起上学，很想，特别想。
哈利的脑子转得很快，算术和拼写都很好，他对科学课也很有兴趣，体育课上哈利跑起来的时候二十个达力都抓不住他——但是我希望这个世界上最好连半个会追打哈利的达力都没有。
前两天我说无论你去什么学校都一定会是最好的那个，而无论你在哪里我都是你的朋友。
我不想和哈利分开。
但是我知道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不想就不会发生的，祈求奇迹不会有用，奇迹降临在我头上的概率大概堪比一颗星星从天而降掉在我手里。
……
可是我没想到十一岁生日那天，猫头鹰真的带着星星掉进了我手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预演与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