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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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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内,礼乐交奏,香烟漫缭,宫人穿织如蝶,侍舞衣袂翩跹。百官席间,金爵玉卮交错,珍馐佳肴飘香,有人持重浅言,有人已然耳热酒酣。
“时状元当初外放,我还可惜了他没能一日看尽长安花,当上朱门贵婿,来个金榜洞房两相当。结果至今尚未娶亲,想来也是深知娶得牡丹真国色,方知金榜不虚名啊。”
今夜是圣上专门为时雪程设的接风款待宴,以嘉奖他在越州化民成俗、招顺南蛮滇兰国的功绩。满耳的对时雪程的恭维奉承里,也难免有吃味含酸的,尤其是匡翊呆的这群王公子弟里。
时雪程出身民间,宗族在地方里也称得上一句诗礼簪缨之家,只是放到这权贵如云的大夏朝堂里,就微不足言了。一个村野下民,当初折桂蟾宫就惹人眼红,何曾想今日天子设席,风头更盛,把一众王孙公子比下去了,可不得遭来些嫉恨,暗讽他些想着洞房得助、靠妻丈上位。
匡翊静静听着,浅笑不语。太和殿偌大,他的席位虽然已算偏前,可隔着歌舞台子,去看天子近前的那人,还是看得有些费劲,不够真切。舞女的轻罗长袖挥过,将那人不时遮掩,隐入流溢如沸的煌煌灯火中。
真好,他就该呆在那明灯璀璨之处。
匡翊这么想着,目光落在了一盏宫灯上。
那是鲛绡纱新制的,泛着未落尘埃的光华,样式却是经久的老样,七年前登科士子的游灯会上,也就有这么个款式了。那年科考撞上来年太后六十大寿,殿试急急赶设在了冬日,也就没了踏春赏花宴,改成了游灯会。
一晃七年,如在昨日,他依旧记得清那三晚灯会上他们对了哪些诗句,答了什么策论,记得那人和他口锋相争,又转而耳红语闷。那时天意已冻,百花谢尽。最后一夜,他邀他次日去京郊桃林共踏,那个小呆子倒是巴巴地来了,还怕人生地不熟找错了,天没亮就到城门口等着开门了。
“呵。”
匡翊回忆得心喜,轻笑出声。被身旁人揶揄道:“小翊儿啊小翊儿,何时看上的这工部尚书千金,跟哥哥说说,哥哥与你做媒去。”
匡翊被这一声叫回了神,不解瞟了眼这幼年时的狐朋,顺着他的示意看去,才发现舞台上落座筝前的女子蒙面轻纱揭下,竟是工部尚书家的三小姐柔宪,正将弹筝献曲。
一人急嚷道:“柔宪往日当众只给陛下和太后娘娘献琴,今日这什么意思?莫不是看上这姓时的了?”
匡翊心下一沉。七年前柔宪确实喜欢时雪程,甚至施力威压,如今看来,她也是心意不改了?
想着柔宪主动的性子,献艺完毕之后,必会去找时雪程,匡翊倒满酒觥,起身先行走去。
时雪程的面容在一步步的走近中愈发清晰,他跟前还有好些人在敬酒,匡翊便缓了步子,原地站了站。
他盯着那人的面庞瞧了会,没有消瘦,倒是眉眼越发清明俊朗了,这才满意地移开眼神,顺着肩臂往下,想看看自己当日送的荷囊是否还被好好地带在身上。
这一眼,却将他的好心情打散了。时雪程身上挂着个崭新的深红喜庆的荷包,绝不是他当年送的那个。
似是从未想过会是这种情况,匡翊一时有些怔晃。
这是何意?他当年分明殷勤!
心下正是百转千回,却听见铮然一响,随即筝落曲毕,满座响起如雷喝彩。
眼瞧着柔宪下了台,朝时雪程走去,匡翊又扫到那深红荷包,恼怨之下,心中竟生出了几分情怯,终究却步,回了自己座位,又早早离席。
几日后,趁着休沐,匡翊去了城郊桃林。
春风尚涩,微寒料峭,平原展开,入目还是一片枯树尘土的灰黄,漫郊的桃花顶着玫红的花苞,斑斑点点,在略秃的枝头迎风晃荡。
“匡公子?”
有人在匡翊身后轻呼。这声音……
匡翊忙不迭转身,四目一视,两人俱是先呆后喜。
时雪程先笑道:“还真是你。不过我方才唐突了,该是叫你‘匡大人’才是。”一别经年,我还停在当初你我的相识上。
匡翊回礼道:“时大人多礼了。时大人这几日不正该高朋迎往,怎么还有闲情来这京郊?”
时雪程抬眸深深看了匡翊一眼,想说些什么,又转念按下了,空余了匡翊一抹“你不知晓?”的深意。
匡翊被这眼神看得有点发臊,不敢扪心反问,桃花尚未盛开,那自己今日又是为何而来?
这桃林是他当年约时雪程之处,如今对方正炙手可热,却舍得满门贵客来此,叫他怎不欢喜。
两人浅聊近况,心意难掩,不多时便谈及婚配。
匡翊探问道:“我近日听闻时大人有意工部尚书柔大人家的三千金,不知此事是否确真?”
时雪程心想,柔府三小姐钟意于他不假,不想倒是传成他钟意柔三小姐了。也是,世家千金的闺名要紧,他两度拒绝柔宪已是极大拂了柔尚书的美意,对外声名上,断没有再冒犯柔府的道理。
于是斟酌开口道:“柔三小姐琴艺精绝,国色冠京城,多是才俊倾慕,想来这才有人猜测时某亦是如此。雪程不敢妄想。”
只是不敢?匡翊闻言微惊。随即就想到不对,当年时雪程登第金榜鳌首,正是因为拒绝了柔宪,才遭到柔府打压,被远放南越。要不是他求得父亲给他调了职位,恐怕早已郁郁不得志,去求于柔宪了。柔宪又不是温婉的性子,早就明言了钟意他,时雪程谈何不敢妄想?
想来只是托词了。那时雪程这回答是何意?他难道还想对这门亲事留有余地?他知道柔宪当年打压他吗?
匡翊心急,有意道出往事提醒时雪程柔宪绝非良配,话将出口,转念觉得自己这岂不是嚼舌生事,又有居功之嫌?倒像是,倒像是拈酸争风。于是改了口,委婉道:“柔三小姐不单琴艺精湛,也颇有权略手腕的。只是未免有点过于恃权骄纵,常言道‘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骄狂难免有殒身之危……”
二人正攀聊着,一名婢女自远处瞧见匡翊,急冲抱着披风跑至二人跟前,对匡翊道:“二公子,天寒,您披上这披风吧。”
匡翊顿了下,并不拒绝,示意婢女给他披好。
时雪程在旁看着,心意微动,待人扎好领结,只问道:“那我们可要去坞舍那边走走?有围墙隔挡,风小些。”
匡翊正想说无妨,却先被一声高呼打断。
“雪程!”
两人循声望去,就见三个穿红着绿的明艳少年郎正朝着他们兴奋跑来,最前一个还高挥着手,只是在看清时雪程身旁的匡翊时,那人脚下一顿,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来到跟前,为首的宋游讪讪摸了鼻子,有点避闪道:“雪程,坞舍这边安排好了酒食,等你呢。”
宋游身后的另一青年不明情况,还只喜气朗声道:“是啊,状元郎,我们可都跟着您这皇上身前的大红人跑,这荒郊也来了,就等着您赐点墨宝了,快走吧。”
同是京中达贵子弟,匡翊和这三人也都认识,互相一一见礼。
宋游和匡翊解释道:“我和朋友们邀了时大人今日给我们写些字画,就在这桃林的坞舍,匡大人也一同去吧。”
话是这么说,宋游心里已是清楚,匡翊十之八|九是不会和他们同去的。他们和匡家交往不深,匡家二子性情都有几分高冷,已经说了是他们请状元郎的宴席,匡翊很难会跟去凑兴。
果然,匡翊直接谢绝了,只说自己该回家了。
送走匡翊后,宋游特意让另两人打前行回去,自己和时雪程落在后头说话。
“雪程,这可不怪我。我问过你的,你自个信誓旦旦说想来这不是要和匡二约会,我这才去做东道组局的。不然我哪是不分轻重会坏兄弟好事的?”
时雪程略为不自在地别了下脸,之后才恢复如常,坦荡道:“本就没什么的,我和匡大人只是偶遇。”
见时雪程还要遮掩,宋游倒是不依不饶起来了:“偶遇,在这荒郊野地?你俩倒是好兴致。我就想了,这儿桃花还没开,你才第二次来京,哪知道的这么个地,原来还真是心上人带着来的。”
“别胡说。”
“哎哟哟,时大人,我胡说什么了。是谁写的——”宋游特意把话音拖得绵长,“‘锦袋摩挲玉痕侵,珍藏常忆昔年情。胡思若无违心事——碧落黄泉夜夜心’呐。”
时雪程闭目侧过头去,他在纸上戏笔涂鸦,哪曾想会被仆人误收进写给宋游的信里,被打趣至今。
他睁眼无奈哭笑,却也想起过往互通书信所说之事,真诚谢道:“宋游,说起来你之前帮我那事,我还没来得及和你当面道谢……”
宋游一想便知道时雪程所说何事,忙不迭挥手道:“嗳,你我兄弟,这你就太见外了,人是你找来的,我不过是传个信跑个腿,这点小事还用说道。”他紧接着另起了个话头问道:“怎么样,今日看他人,可觉得还好?”
二人不用明言,都知道说的是匡翊。
时雪程道:“他看着挺好,今日也只是婢女赶来才多加了件披风,想来身体无碍了。”
“那你们方才聊了些什么?”
时雪程面露困色,迟疑了下,说道:“他和我说了柔三小姐,说‘骄狂殒身’,又说了些什么‘参天巨木,枝干愈近霄汉,雷火愈先焚之’,好像是想暗示我,越是高门,越有倾覆之危……”
宋游边听边想,大咧咧点头道:“我倒也听到传闻说你和柔宪好事将近,柔宪可不好招惹,匡二应该是想提醒你不要娶柔宪,免得仰她鼻息不好过活。”
宋游说到这顿了下,不自觉瞅了眼时雪程,才正色接着道:“雪程,这话你别不爱听,士家大族的根基,不是你劝服滇兰归附的功绩就可比的。”
接下去的话,宋游点到即止,没再往下说了。
时雪程点头。宋游也是高门出身,即便性情脱洒,能和他说这些是真拿他当兄弟来处了。他不自卑出身,却更非狂负之徒,自然明白即便如今天子提携,于今日的他而言,求娶朱门也是他高攀了。
宋游见时雪程着实坦然,挥手道:“嗐,匡二想来是觉得与你不好直说门第之差,只好去扯些居高不易了。他应该就是听了传言,担心你要娶柔宪,着急来劝……”
“哎呀,对呀,”宋游一拍手道:“我就说吧,匡二肯定对你也有意思啊!这拐弯抹角地让你别娶柔宪。他要不对你有意思,你娶谁和他有什么干系?还有那荷囊,我就没听过匡二给谁送过,连他亲哥都没有。别说什么你没说我也不会知道他送你了。那柔宪这事,他这么急巴巴的。对了对了,你们今天还桃林相约,他要对你没心思,他来这干嘛?”
时雪程听了,喜色渐上面颊。其实他也是这般想的,只是患得患失,不免多些迟疑,又说起接风宴那晚,匡翊没来和他说话,早早就走了,他父兄那会都还在。
“这我不是说了嘛,可能是他身子弱,宴会那么多人,乌烟瘴气的,他兴许觉得气闷呢,就先走了。”
“你再帮我想想,他今日说这话还有哪些可能?”
“这吧……”
两人初时的猜测颇为靠谱,只是宋游这厮脑内一向跑马惯了,越说越不着调起来。
“难道匡二喜欢柔宪,是要你有自知之明?柔宪长得倒是很好,琴棋书画也都通,只是这性子……但是也保不准,难道匡二喜欢这样的?他不会吧……不会不会,他要喜欢柔宪早让他爹提亲去不就得了,哪还需要等到现在,这不可能,你别瞎想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时雪程把这些全记下了。以至于在胡神医处偶遇匡翊时,说了错话。
匡翊之前寒气入体,体虚易染风寒,幸巧遇上了燕北进京的胡神医,几年调养,如今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日,匡翊只是手头得了些胡神医喜爱的小物件,登门给神医送来,顺道让神医再瞧瞧,不曾想到还能在胡神医处遇上时雪程。
原本是心下暗喜,不想几句话听下来,时雪程这意思竟然是怀疑他心仪柔宪,当桃林那些话是他想劝退柔宪的其他追慕者?!
这岂不是当他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