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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癔症 ...

  •   “盛夏,大雪?”

      杨珑半梦半醒间从窗望向外,好像看到了雪,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眼睛不是很好,从窗台往外看时经常会将和屋脊连在一起的有云层的天空看作落雪,尤其是天将明天将昏时刻,看天空总是浅灰色的雪堆积成景,但眼睛移开一点就知道看错了。

      盛夏总不会飘起灰色的雪,她知道自己一定又看错了。

      窗棂桃花纹沾灰,隔着窗台,她望见灰色细雪飘荡而来,忽浮忽沉,余烬跨过墙头,落到院中,总不会是雪。

      空气中弥漫着纸烧成灰堆的味道,夹杂着哀恸哭声。

      她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思绪慢了好几拍,蔡阿婆家有人去世了?她家不就她一个人吗?

      总不会是有人在给她那个水鬼师父吊丧吧?

      杨珑在床上滚了一圈翻身下地,跻拉着鞋子跑出去,倚着大门抻着脖子往隔壁院里看。

      蔡阿婆家,头发一夕花白的老婆婆扑在一口方正寿材上哭得伤心,正堂挂了个大大的奠字,两侧挽联字迹丑陋,周遭灵幡幢幢,火盆里还有烧不尽的纸钱,但写了逝者名姓。

      风吹纸灰刮到天上,落了一场灰雪。

      杨珑心底冒出了第一个念头,白毛师父死得时辰这么好,还能沾一沾烧给别人的纸钱?第二个年头,怎么回事?

      她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袋里赶出去,拉着门口的忙客,声音略哑问:“蔡阿婆家里什么人不在了?”

      忙客是丧事上不请自来帮忙的左邻右舍,喜事不请不来,白事不请自来。闲时他们围到一起,惯爱说主人家的事,感慨人生短促,命数无常。

      “她儿子嘛!说起来蔡婆婆也是苦命人,二十多岁才生了这个独苗,三十多岁没了丈夫,儿子才长大点,省心了张罗娶媳妇儿,又没钱,让征兵的征走了。挂念这些年,听说不打仗了,能安享晚年了,结果儿子没了!”

      杨珑脑袋嗡嗡地隐隐作痛,变故太突然,她道:“她儿子不是昨天还寄信回来,说有出息了,带钱回来孝敬老母吗?”

      “哎,你怎么知道的?”

      那忙客疑惑,后又了然,手一挥,神情遽然有些古怪。

      “前天的事了,蔡婆婆找人给她读了信,逢人就说儿子争气,谁知道就隔了一天,她儿子的遗体就有人送了回来,还算不错,有个全尸。说是前头那封信,送信的耽搁了,信上都是两月前的事了,蔡阿婆当即就昏死过去,早上才醒,哭到现在了。”

      忙客打量着不修边幅的杨珑,问道:“小姑娘,你是外乡来的人?”

      杨珑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她见过这位鹤陵百姓,她难道不认得她吗?

      “我……就住在这儿啊!”

      杨珑怕含糊不清楚,又道:“我和我师父一起住。”

      “哦,你和师父住这儿啊,那前头那位认字的女先生走的时候把院子卖给你们了吧?你多少钱买的?”

      “什么?”

      “你不知道啊!这竹院前头是个姑娘住着,神仙似的模样,就是长了一头白发,有点渗人!”

      “你胡说什么!人家不下地不耕种,每天去山上晃悠,打兔子打野鸡,顺便给不识字的人读一读信,是个老好人,不收钱的。”另一位忙客说。

      “夏天收一些瓜果菜蔬,冬天收一些地瓜芋头,她还收药材,哎,还会看病,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去她那里那一副药下去,吃上两天,保准见效,是个有本事的人。”

      忙客们说起这个女先生,那简直是个天上地下世所罕见无所不能的大好人。

      杨珑以为这不可能是她那恶毒虚伪的师父栖之。

      “除了年纪轻轻白了头发,唉,据她说是身患病症,可惜了。”

      以防万一,杨珑还是问了,“这位女先生什么时候来的?她去哪了?她一个人住这间院子吗?没收什么徒弟?”

      忙客上下打量着她,见她是个小姑娘,不明白她问这做什么。

      杨珑急道:“她是不是六年前来的?”

      “是是是,那年冬天我怀着我家二毛呢,就是那年来的!”另一位洗菜的妇人说。

      “六年快着呢,她前天就走了,巧得很,她收拾好东西要走,出门撞见蔡婆婆,给了读完了信,驾船顺着河就往东走了。”

      “倒是没听说她有什么徒弟,一直都是她一个人住。”

      杨珑脑袋一片混乱,头痛得更厉害了,鬓角的经络都在跳,心跳加快,莫名感到一阵恶寒。

      什么鬼,她一直一个人住,那我是谁?我这六年在哪儿?难道我还在做梦?

      她嘴唇喉咙都有些干涩,远眺着门前渡口无边的碧色,抬头看到迷蒙的烟雾遮住青山。

      耳边人声嘈杂,忙客带了菜刀来帮忙切菜,刀不够锋利,有人嚓嚓地把刀摁在磨刀石上,菜刀磨得锃亮。

      杨珑穿过人群,劈手夺过磨好的菜刀,毫不犹豫割向自己胳膊,倏然笑了。

      疼,流血了,不是梦。

      周遭静了一瞬,随后慌乱起来,七嘴八舌的声音说“这谁啊”“她怎么了”“不正常吧”!

      杨珑任人夺走她手上的菜刀,不顾滴血的手臂,反而走向灵堂前。

      方才那一闹,蔡阿婆的哭声都断了,老人家老泪纵横看着眼前的少女,问道:“姑娘和我儿认识?”

      杨珑闻言霎时心凉了半截,不死心道:“阿婆,你仔细看看我,你认得我的。你家孩子最后寄来的信是我给你读的,不是什么白毛女先生!”

      蔡阿婆摇头,杨珑看到那丧礼簿上的日子,福至心灵道:“今日是乙巳年五月廿日,昨日我才给你读了你儿子的信,您还给了我莲蓬,走时让我别闩门,等着您,您还给我拿,不记得了吗?”

      蔡阿婆缩了缩脖子低声回答:“那是前天的事了,栖姑娘那天就离开鹤陵了。”

      杨珑咬咬牙,继续说:“五月十八日,我翻过黄历,宜入殓。”她专门挑的送她归西的好日子。

      不对!她在读信后动手杀了她师父,那天是五月十八日。

      五月十八日,她杀了她师父,女先生远行;五月十九日过午,蔡阿婆得知儿子死讯昏倒;廿日晨,杨珑醒。

      杨珑数的她自己的日子少了一天,她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她这一觉睡得太久,睡过了这一天?

      即便时间勉强说得通,那也说不通这里的人都不认识她,却认识师父栖之,更说不通她明明已经杀了的人,在这些人的口中怎么变成了已辞行的人?

      一事两面,总该有一面是假的,杨珑更倾向于眼前是假的。

      她咬着大拇指,百般思索,皱紧眉毛,心底冒出了一个悚然的猜测。

      这是假的,是幻阵,她的白毛师父没有死,布了这一场幻境来困住她!

      而她依然稳坐钓鱼台,图谋她的灵府!

      幻阵必然会有其不合理之处,杨珑认定了都是假的,当即在灵堂上高呼道:“隔壁的女先生已经死了,我是她的弟子,她就是我杀的!尸首就弃在渭水中,顺水漂流,她不是自己乘船走的,她死了!”

      蔡阿婆泪眼未干,满目震惊。

      主事的忙客头儿站出来了,喊道:“快来人拉走这姑娘!不知道谁家的,年纪轻轻的怎么得了疯病!”

      杨珑:“……”

      她确信自己这会儿要是喊着“我没疯”,一定更像个疯子。

      于是只重复了一句,“你们口中的白毛女先生名为栖之,她死了,是她徒弟我,亲手杀了她。”

      忙客头儿将她拉出灵堂外,还寻了人看住她。

      杨珑不闹了,暗自思索刚才有没有哪里不合常理,余光注意着周遭看住她的人——

      别人正以一种可惜怜悯的目光看她。

      杨珑蹙秀眉道:“诸位,我既然自称杀了人,是不是应该报官处置呢?”

      “你犯了癫症,说的话怎么能信!前天有好些人采莲蓬呢,都看着那女先生乘船走的,你说的话可信不得!”

      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瞪着一双圆眼张口就骂她是个癫子。

      杨珑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辩解了一句,“我没疯,没发癫。”

      “你这姑娘都去大闹人家灵堂了,还说没疯呢!亏得蔡婆婆正伤心,脾气也好,不与你计较。死者为大啊小姑娘,你家在哪儿,你有这病怎么也没个人约束着你?”

      杨珑和他说不通,生无可恋道:“我家就在这儿,我是那个女先生的弟子。”

      “那你还说你杀了她?”

      和别人解释弑师这事可能更像个忤逆不孝的疯子,杨珑不再辩解了。

      鹤陵人口简单,百姓淳朴,将她送回家中,还自掏腰包找来了一名赤脚郎中,美其名曰:给她看病。

      杨珑很听话,不拒绝,她没法让这些人相信自己不是个疯子,越描越黑,索性听话,郎中问什么,她答什么。

      “姑娘先说自己是什么人?家住什么地方?”

      杨珑没精打采道:“杨珑,原先桂岭杨家村人,被你们口中的栖之先生掳到此地,如今是第六个年头。”

      郎中捏着胡须的手一颤,道:“鹤陵人口简单,我和其他人六年间从没有见过你,更未听闻女先生收过弟子,除非你能找到见过你的人证。”

      “可我见过你,三年前你给牛治腿,把牛治死了。”

      “你你你,听谁说的!”

      老郎中挂不住脸,却听她继续说:“村头的寡妇生了遗腹子,别人都说那是她隔壁的孩子,你媳妇接生的,谣言就是她说的。”

      老郎中老脸一红,彻底绷不住了。

      “你如何得知?”

      “我说了,我认得你们。”杨珑又耐心地说了一遍。

      “那我们为何不认得你?”

      杨珑一顿,抬手指了指上方,道:“因为你们以为远行的、被我杀了的栖之先生,她可能并没有死,而这里就是她布下的幻阵。”

      老郎中深深望了她一眼,搁笔,收拾好自己的药箱,走出门外。

      看热闹的人上前问道:“怎么样了?”

      杨珑以为他信了,不成想,这老郎中摇头嘬牙花子罢罢手,深沉悲痛道:“不是狂症,是癔症!难治!”

      杨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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