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忽秋 ...

  •   人碰到还没有被流言蜚语荼毒的人时,总会想显摆一下自己人缘有多好,知之甚多。

      所以不等杨珑和梅浮香发问,李老头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我也是听来的,不过桥头溪尾的人都这么说,估摸着八九不离十。”

      “听说刘道士是个官宦世家子弟,不知真假,反正再不济也得是个耕读之家,多年前不知道遭了什么变故沦落此地,让当时此地一户人家救了。人家一听他是个读书人,好吃好喝养着,就差没有供起来了。”

      “那家有一双儿女正当年华,活泼好动,他又好为人师,教人些什么,者也之乎,忠义孝悌……把人家好好的孩子诓骗着离家去报国了。”

      “他在镇上开学堂,教了好些人,外头在打仗,有回来的,有没回来的,他讲他的什么仁义礼智信、舍生忘死。”

      “呵,当爹的、当儿子的都死了,一家老小自然也活不成。可你看外头打仗就没停过,其实不是就那么回事儿——老爷们拿钱,王公们做决定,死了穷人家的孩子,往沙雪地里一埋,也就白死了。”

      “后来呢?”杨珑听着,虽觉得这话无情,然而世道未必不如他所言。

      “哪里还用得着什么后来?”李老头哂笑,“后来这里的人家多半无丁无口了。”

      “桥头溪尾原是个镇子,村里有几百户人家,不识字,少与外界来往,因着有山有水有良田,虽不富裕,但自给自足。打从他来了,说是教人读书,明理,识字,村子里多出来许多孝子、节妇、忠良,那句话当时密密麻麻的怎么说来着……”

      李老头急得舌头快要打结了,也想不起来要说的,铁匠铺里叮铃当啷的间隙传来声响,“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

      李老头伸手拍大腿,道:“对,就这句!他教人这样那样的,不争不抢,反正那些远离了故土的人,死在异乡连魂魄也没有回来。”

      “家中双亲病死床头,儿女饿死,发妻投缳,一家子也就散了。据说那些年,溪尾的河上时时落雪,其实不是雪,是漂着的纸钱,好些人家门前挂白幡,入夜哭声此起彼伏。”

      溪流山谷的风吹得人凉凉的,不寒冷,只有些寂寥而已。

      铁匠开始催李老头回来,他匆忙说完回到打铁房继续烧铁汁,良久不吱声的良竹颇为苦涩地说:“虽然不能说不是先生的错,但也不能说就是他的错,可是确实是……”

      确实是,就是因为他。

      所以难怪他会问那样一个问题——书该束之高阁,还是该广泽于天下?

      “授书习字不是过错,但过于正确了,就是错了。”杨珑无权评他的功过,但要她来说,识文断字当然是好的,只是刘先生教错了,默默想。

      梅浮香打破僵局,欢笑着说:“不是来买点心和锅吗?走走走!”

      刘先生还在桥头等着他们。

      春风里,老人双袖拢在一起,坐在桥墩上,薄薄的衣衫吹得他身形消瘦,形如枯木。

      杨珑三人隔了老远就看到了这个老者,正要招手,恰好这时桥上过了一位路人遮挡视线。

      过路人赤膊短打,衣衫的补丁有碗口那么大,发如飞蓬,是个精气神十足的少年人,就是有些不修边幅的邋遢。

      “哎呦,爷还以为看错了,这不是刘仙人下山了?躲了那么多年,还敢下来,不怕让人打死啊?哦,看你这样子,没几天可活了吧!”

      过路人驻足取笑,说罢叉着腰仰头大笑,“终于能看你死了!”

      刘玄英闭目养神,自岿然不动,杨珑没有对普通人下手的想法,但他说得太难听了。

      杨珑一动,更惊扰了那位过路人。

      “这是哪个,该不会是你又养的孩子吧!怎么养着了呢?该不会是你的私生子吧!”

      少年好似有滔天的怨恨要宣泄,满含嘲讽说:“有的人劝别人的孩子去送死,却将自己私生子藏起来过好日子。嘿,你看,我就说,你嘴上说得好听,舍不得自己的孩子送死,就逼着别人去送死!”

      “呸,要我说,这几个人一看就是短命相,瘦麻秆和痨病鬼,缺德事做多了,早晚会有人收!”

      刘玄英本来一直坐在桥墩上不言语,忽闻此言,倏然起身,目如闪电。

      “你这什么眼神,要和我试试?你那山头上又多了人,有人撑腰了不一样是吧!那个良竹时不时就下山卖山货,芋头、豆瓜、桃子,连破桃花都要卖,山下根本就没人买他的账,你知道他怎么卖出去的吗?他跑到邻近得到小镇上,有时候还要跑好几个地方,每日来回三十里路,山路豺狼虎豹可不少,保不齐他还要走在你前头,尸骨不入土,让狼叼走了吃!至于另外两个姑娘,她们看着更不像命长的!”

      刘玄英不知何时竟然将手放在了那流氓子的衣襟上,稀疏的胡子怒到翘了起来。

      “老先生,你不是天天教什么君子有德吗,这又是在做什么?自己教的那些狗屁道理你自己也不信嘛,亏我还听说你躲在山上不下来是于心有愧呢!你试试看,我怕不怕你个土埋到脖子的老头子!”

      杨珑将这番话收入耳中,本来打算出声阻止的,又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倒是良竹老远就开始嚷嚷,“干什么呢,欺负老人家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和你五哥比划比划!”

      那路人只是看了眼走过来的三人,扭过头微微撇嘴,嘲讽地说:“今日算了,小爷还赶着上坟去。你们这几个趁早离他远点,免得被害死了变成鬼再来怨我咒的你们!”

      那名过路人的满腔愤怨只冲着刘老先生,不曾殃及他人。

      “早说了不让你下来,他们说话难听得很……”良竹情不自禁埋怨道。

      刘玄英抬眸微哑道:“那你们信不信他们说的?”

      “将信将疑吧,无所谓。我从家里跑出来,落魄潦倒差点饿死,是你救了我,说明你是个好人。”

      良竹自己确认了刘先生是个好人,又教训起来别人,“还有你们俩,外人怎么说都随他们说,你们俩可不能忘了老头子的恩情,信了外人的鬼话。”

      “我是家里的老大,这副模样应该有大哥的样子了。”他自顾自说。

      梅浮香笑问他,“五哥,你一直要我们喊你哥哥,该不会是一直一个人陪在先生身边,太孤单了吧?”

      良竹一边解着竹筐背篓一边嘴硬道:“胡说,不是!”

      杨珑没心思逗他玩,接过背篓说:“下次我和你一起下山去卖山货。”

      刘玄英在旁呛了一口风,咳嗽了好几下。良竹自觉半弯下腰,驮小老头到背上,山路崎岖,他一脚深一脚浅的,好似忘记了刚才的事。

      小桃山春去晚,夏去早,秋风起时,小桃山上弥散着一片沉郁之气。

      而炼丹的铁锅很早就送到了山上,梅浮香炼了寥寥几次,也搁置不用了。她开始没日没夜地睡觉,一日能有三五个时辰清醒时候都算好的。

      而刘玄英也是,自从那日回山后一日比一日沉默,老是握着一把小刻刀,刻着他那棵老死的桃木枝。

      杨珑心知肚明,一个灵脉枯竭,无力回天;一个年迈郁结,行将就木。

      她还以为能再撑一段时候,没想到这么快。

      她开始变着法地找山上稀罕的东西给他们看,有时候是茸草编成的兔子,有时候下山买来的玩意儿。

      良竹急得团团转,忙得团团转,买药,煎药,还得去卖山货,凑银两,越急越错,越忙越乱,再这么下去,恐怕他也撑不住。

      杨珑看不下去,大包大揽了赚钱买药的营生。

      说是包揽,可她什么也不会,下山寻摸了几日,心中略有些对不住桥头东卖点心的寡妇娘子。

      这季节,她卖的米花糖贵得很,赚头还不错。杨珑看过几回转炉爆米,不管是爆稻米,还是熬糖,总是费工夫费钱的营生。

      她最近试着制了一个阵图,试图模仿转炉,丢进去几把米试了试,糊了几次,碎了几次,算是理解了原理。

      重新调整过阵纹后再试,良竹一脸憔悴地凑过来。

      “老头子的药怎么越来越不管用了?下回你再问问要不换个药方?之前的药方都是阿香开的,她近来一天醒来一个时辰左右还不够吃饭呢,是生了什么病吗?怎么忽然开始昏睡不止?能治好不能?需要什么药材都和五哥说。”

      杨珑被他问得烦了,又摸不清这俩人的脉,不知该怎么回他,便推了他出去,“说是病也不是,你想知道我给你叫醒她,你自己去问。”

      话音刚落,良竹还没有把拒绝的话说出口,杨珑当即甩出去数十道符箓,青金色的符箓围着梅浮香的床榻。

      而良竹瞪大了眼睛,看着山坡上一处绿意盎然的柏茅草像是霜打了一般,干枯凋敝。

      “你停手,我不问了!”他急躁道。

      杨珑没有听他的,反正人已经醒了。她反手掏出来一把米花,摊开手掌对屋内榻上的梅浮香道:“你看这是什么?”

      梅浮香无奈一笑:“你叫我起来就为了这个?”

      “不止,太多了。你睡着不醒,良竹这小子很担心,问得我很烦,你自己跟他说;还有我不是医者,刘先生的身体还得你照看。”

      “你近来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和他解释清楚。”杨珑眼眸闪烁了几下,叹息道,“把你姐姐放出来吧。”

      “不,你知道我姐她会做什么,就算是万分之一活着的几率,她会试的。”梅浮香浅浅笑着却坚定拒绝她。

      “梅医仙,不要瞧不起人,你姐不是我的对手。放她出来吧,不然恐怕你什么时候去了那个世界都没人知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