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契天穹》稚名彩乃

2、第二章 身份 身份

　　光滑如墨色水晶的墙壁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弥漫着硝烟与焦糊味的空气，只留下大厅里冰冷洁净的光线和死一般的寂静。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僵立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那片映照出残酷真相的“水镜”前。镜中女孩空洞放大的瞳孔里，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茫然和一种灵魂被强行剥离后、塞入陌生容器的剧烈排斥感。胃部翻搅着冰冷的恶心，四肢百骸都透着不属于自己的虚弱。
　　“过来。”
　　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坠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声音来自墙壁合拢的方向。
　　女孩（他？意识混乱地挣扎着）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幼兽。她僵硬地、几乎同手同脚地转过身。那道隔绝内外的墙壁此刻光滑如初，看不出任何缝隙。墙边站着那位银发女子，她所谓的“收养者”，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催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迟疑了仿佛一个世纪，脚底冰冷的触感才艰难地驱动着那双不属于自己的、细瘦的腿，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就在她靠近的瞬间，墙壁上再次无声地泛起涟漪，透明化，显露出内部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机油、汗水和某种能量残留的、复杂而充满“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取代了大厅的绝对洁净。
　　门内是一个开阔的空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小型基地的战术中厅。顶部是交错的金属管道和发出稳定白光的几何灯带。地面铺设着深灰色的防滑材料。几台闪烁着复杂全息投影的操作台靠墙排列，数据流如同瀑布般无声倾泻。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拆解到一半、泛着金属冷光的机械构件和能量武器部件。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臭氧味和一种……类似野兽皮毛被烧焦后的微弱气息。
　　三个身影正围在一张中央合金桌旁，桌上摊着一张动态的、泛着微光的城市废墟地图。听到动静，他们齐刷刷地转头看了过来。
　　左边是个异常高大的壮汉，穿着厚重的深褐色合金护甲，裸露在外的粗壮手臂上布满了虬结的肌肉和几道未愈合的暗红疤痕。他剃着板寸，下巴方正，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上下打量着门口那个脏兮兮、瘦小得可怜的女孩。他的视线扫过女孩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沾满污迹的破布衫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右边则是个身材相对瘦削的青年，穿着贴身的暗蓝色战术服，外面套着一件有很多口袋的工装马甲。他头发微卷，乱糟糟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造型奇特的护目镜，镜片边缘有细微的数据流光闪过。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甚至带着点技术宅看到新奇样本时的探究光芒。
　　中间则是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女子，穿着剪裁合体的墨绿色制服，肩章上有简洁的星纹。她面容温和，眼神却透着干练和洞察力，此刻的目光在银发女子和女孩之间转了一圈，流露出询问之意。
　　“冰澜，回来了？” 中年女子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外面清理得差不多了。‘灰烬领主’的污染核心已经完成初步封存。” 她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这位是……？”
　　被称为“冰澜”的银发女子侧身让女孩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无波，却清晰地回荡在空间里：“我捡的。以后跟着我。”
　　“哈？” 左边那个壮汉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粗壮的手指点了点女孩的方向，嗓门洪亮，“冰澜，你出去清个场，还顺手捡了个小乞丐回来？这豆芽菜风一吹就倒了吧？能干嘛？擦地板都嫌没力气！” 他的话语直白得近乎刻薄，带着战士对弱者的天然轻视。
　　女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那审视的目光和刻薄的话语，像针一样刺在刚经历剧变的脆弱神经上。一股混杂着羞愤、无助和强烈不适的怒火猛地窜起。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死死瞪向壮汉，脏污的小脸上因为愤怒憋得泛红，尖利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和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近乎偏执的控诉：
　　“看什么看！集美的事你少管！拳头硬了不起啊？刚才打那个放血领域的大变态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能说？现在对着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小孩子耍威风算什么本事！” 她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炸毛的幼猫。这番在现代网络上常见的“打拳宣言”，在这个力量至上的异世界显得如此突兀和格格不入。
　　壮汉显然没料到这“小豆芽菜”敢这么顶撞他，眼睛一瞪，凶悍的气势瞬间腾起，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他粗壮的手指捏得咔咔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发怒。但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到了站在女孩身侧的冰澜。
　　冰澜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冰泉般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就这么一眼。
　　壮汉喉咙里即将爆发的怒吼硬生生卡住了。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那股勃发的怒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泄去，最终化作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别过头去，不再看女孩。显然，冰澜的威慑力远超他的暴躁脾气。
　　“噗……” 右边那个戴护目镜的青年忍不住笑出声，立刻又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看向女孩的眼神更亮了，充满了“有趣”的意味。
　　中间的中年女子也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出来打圆场：“好了雷枭，少说两句。这孩子刚经历那种场面，吓坏了也正常。” 她转向冰澜，语气温和了些，“冰澜，既然你决定了，我们自然没意见。只是……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她的家人……” 她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带着询问。
　　名字？
　　女孩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看向冰澜，又看向周围那些充满科技感的设备和墙壁——刚才那科幻般的“水镜”开启方式还历历在目。在这个世界，身份信息是不是像指纹或DNA一样，随时可以被调取？撒谎说自己叫“张三李四”恐怕下一秒就会被戳穿。
　　巨大的恐惧和混乱再次攫住了她。她猛地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身体微微发抖，用细若蚊呐、带着浓浓哭腔的声音嗫嚅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头好痛……” 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用力抱住自己的脑袋，仿佛真的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失忆，是最简单也最无从查证的借口。
　　“啧，麻烦。” 被叫做雷枭的壮汉又忍不住哼了一声，但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失忆？创伤后应激障碍么？倒也不少见。” 中年女子微微蹙眉，看向戴护目镜的青年，“墨羽，查一下附近幸存者登记点的临时数据库，看看有没有匹配这个年龄段、体貌特征的未认领记录。或者……用生物特征快速比对一下公共人口档案？虽然现在系统可能不太稳定。”
　　“好嘞，青鸾姐！” 叫墨羽的青年立刻来了精神，手指飞快地在手腕上一个类似腕表的装置上操作起来。一道细小的光束从他护目镜边缘射出，迅速在女孩身上扫过，重点捕捉了她的面部轮廓和虹膜特征。
　　几秒钟后，墨羽的护目镜片上飞快地闪过几行数据流。他“咦”了一声，手指又在虚拟光屏上点了几下。
　　“找到了！速度还挺快！” 墨羽抬起头，语气带着点小得意，“生物特征匹配度97.8%，基本可以确认。公共档案记录显示，她叫‘林小萤’，十岁，登记居住地就在西七区……呃，就是刚才被‘灰烬领主’领域核心覆盖、破坏最严重的那个街区……父母信息……嗯，记录显示是‘战时失踪人口’，无其他监护人记录。” 他念完，看向女孩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林小萤。
　　一个陌生的、属于这具幼小躯壳的名字。
　　女孩（林小萤？）依旧低着头，抱着脑袋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那名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砸进她混乱的意识之海，代表着这具身体无法摆脱的过去，也彻底宣告了她与“前世”的割裂。灵魂被囚禁的窒息感，从未如此刻骨。
　　冰澜的目光落在她剧烈颤抖的、单薄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终结了这场小小的身份核查：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