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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常初现 裁纸刀的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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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纸刀的冰凉顺着掌心漫上来时,防潮柜的红光突然灭了,像只被掐灭的烟蒂。
我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听着自己的心跳撞碎在寂静里,每一声都震得门板嗡嗡响。月光漏进窗棂,木格的影子在地板上轻轻晃,混着远处巷口的猫叫,把工作室衬得愈发空旷。防潮柜像只伏在暗处的巨兽,柜门缝隙里的光亮彻底敛了,只余下沉甸甸的黑影,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老鼠吧。” 我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握着裁纸刀的手却不敢松。木柄被冷汗浸得发滑,虎口那朵红印记又开始发烫,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在皮肤上慢慢戳,疼得钻心,却又带着点熟悉的灼意 —— 和昨天碰狼毫笔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退回卧室时,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我对着镜子掀起袖子,那朵荷花印记比凌晨时清晰了数倍,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像是吸了血才活过来,连纹路里都透着点湿红。指尖刚碰上去,左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抬起,食指在镜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力道大得差点戳破玻璃。
“别闹了。” 我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这招以前对付修复时的手抖很管用,可今天左手像长在别人身上,挣开我的束缚,继续在镜面上划动。镜面很快蒙了层白雾,划了足足半分钟,才勉强看出是个 “水” 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道泪痕。
晨光漫进窗户时,左手终于安分下来。我盯着镜面上那个模糊的字,突然想起梦里那个水绿色的身影 —— 她站在池边,脚下的池水漫过脚踝,裙角浸得发沉,正对着水面的倒影发呆。
孟晓棠的甜品店开在老城区的巷口,木招牌上 “棠记” 两个字被雨水泡得发涨,漆皮卷起来,像片卷曲的荷叶。我推开门时,甜腻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混着刚出炉的酥饼热气,把梅雨季的湿冷冲得一干二净。
“祖宗你可算来了!” 孟晓棠系着鹅黄色围裙,正把刚出炉的荷花酥摆进青瓷盘,指尖沾着的面粉像撒了层霜,“昨儿半夜发消息,我还以为你被鬼缠上了,吓得我烤坏了两盘糕!”
她的玩笑像根针,刺破我强装的镇定。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的印记,那里还隐隐发烫:“你店里有没有薄荷糖?嘴里发苦。”
“怎么了这是?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孟晓棠塞给我颗糖,玻璃糖纸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她突然指着我的手,“哎?你虎口这啥呀?新纹的?红得像朵荷花。”
我猛地缩回手,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蚊子咬的,挠破了。”
她狐疑地挑眉,转身去端茶,路过柜台时突然 “呀” 了一声,声音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玻璃罐里的红糖块不知何时凝成了团,上面浮着层薄薄的绿霉,形状竟和《残荷图》里的荷叶脉络重合,连卷曲的边缘都分毫不差。“邪门了,昨天还好好的,通风又干燥的……”
我端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颤。薄荷糖在舌尖化开,凉意却压不住心底的慌 —— 孟晓棠的红糖罐摆在朝南的柜台,离窗户足有三尺远,怎么会突然长出这么整齐的绿霉?
“尝尝新做的桂花糕。” 她把瓷盘推到我面前,糕饼上撒着金黄的桂花,热气腾腾的,连瓷盘都烫得发颤,“对了,你昨天说那幅画,修得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左手像被线拽着,指尖先在糕饼上顿了顿,才猛地抓起来塞进嘴里。我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糕饼的甜腻在舌尖炸开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视线瞬间糊成片。
“冷宫的桂花落了满地,没人扫……”
这句话从我嘴里飘出来时,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尾音还微微发颤,完全不是我平日的语调。孟晓棠手里的糖罐 “哐当” 掉在地上,碎玻璃溅起的瞬间,我突然清醒过来,左手还僵在半空,眼泪已经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砚秋?” 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胳膊,指尖带着点糕饼的热气,“你刚才…… 说什么冷宫?”
虎口的印记烫得像团火,烧得我指尖发麻。我抓起包纸巾擦脸,却发现左手抖得厉害,指尖沾着的桂花碎屑掉在桌上,先是歪歪扭扭的竖,再是斜斜的撇,折腾了半天才看出是个 “东” 字,笔画间还沾着点糖霜,黏得发腻。
“我不舒服,先回去了。” 我抓起包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也没觉得疼,满脑子都是那个 “东” 字。走到门口时,孟晓棠已经锁了店门,手里拎着她的帆布包:“我跟你一起去!你这样我不放心。”
她的甜品车在巷子里轧出两道湿痕,车轮碾过积水时,溅起的水花打在我的裤脚。孟晓棠骑着车,马尾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辫梢的蝴蝶结都歪了:“你是不是太累了?上次你修那本《金刚经》,也手抖过,后来歇了三天才好……”
我没接话。左手搭在车后座的栏杆上,指甲不知何时掐进了木头里,留下五个月牙形的印子,深得像是要嵌进去。路过街口那家老字号胭脂铺时,左手突然猛地拽了下刹车,自行车 “吱呀” 一声横在路中间,车把撞得我胳膊生疼。
“你干嘛?” 孟晓棠差点摔下去,慌忙抓住车座,“想吓死我啊?”
我盯着橱窗里那排绛红色的胭脂,喉咙发紧得像被什么堵住了。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冲进去,把最上层那盒 “绛仙色” 攥在手里,像握住什么稀世珍宝。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左手已经推开车门,拖着我往铺子里走,力道大得我根本挣不脱。
“林小姐?” 掌柜的迎上来时,我还在跟自己的手较劲,右手死死按住左手手腕,“要看看新到的玫瑰膏吗?用的是今年的头茬玫瑰。”
左手猛地挣脱我的束缚,直指柜台最上层,声音又变了调,软得发飘,带着点命令的意味:“要那个。”
掌柜的愣了下,眯着眼睛看了看我,才慢吞吞地取下那盒绛红色的胭脂递过来。锦盒入手的瞬间,虎口的印记突然刺痛,像被针扎了下,眼前闪过片模糊的红 —— 朱红色的宫墙,红得发黑的宫砖,还有抹水绿色的身影跪在地上,把类似的胭脂盒狠狠砸在地上,锦盒裂开的声音脆得像冰碎。
“砚秋!” 孟晓棠把我拽出铺子时,我的指甲已经把胭脂盒抠出了五道印子,深褐色的锦盒上,白痕刺眼得像道疤,“你到底怎么了?这胭脂一看就贵,你平时连口红都不涂的!”
她的眼睛里满是惊慌,睫毛上还沾着点灰尘。我看着手里那盒胭脂,突然想起委托人说的话 —— 这画是大晟朝宫里流出来的。冷汗顺着后颈滑下去,浸湿了衣领,黏在皮肤上,像贴了块冰。
“晓棠,” 我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指尖冰凉,“你认识懂这些的人吗?就是…… 能看邪门事的人。”
孟晓棠的眼睛倏地亮了,像突然想起什么:“你是说撞邪了?我知道!老城区有家‘沈记旧书铺’,老板懂这些!我爷爷以前总念叨,说他能跟老东西说话,连我家那台民国座钟,都是他帮忙修好的,现在还能自己报时呢!”
旧书铺藏在条窄巷里,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匾,“沈记” 两个字被雨水泡得发乌,门口还挂着串褪色的铜钱,与我祖父书房的镇纸同款。孟晓棠拽着我推开门,风铃 “叮铃” 响了三声,灰尘在光柱里跳着舞,呛得人直咳嗽。
“有人吗?” 她喊了声,回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荡了荡。
里屋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哗啦” 一声,像风吹过荷叶。个穿深色对襟褂的男人走出来,腰间挂着只铜铃,走路时叮当作响,节奏竟和我虎口的灼痛频率重合。他看见我手里的胭脂盒,又扫了眼我攥得发白的左手,眉头突然皱起来,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
“沈老板,你快看看她!” 孟晓棠把我往前推了推,声音带着哭腔,“她刚才说胡话,还买了盒她从来不碰的胭脂,手还老自己动……”
男人没理她,径直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虎口的印记上。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我腕间的寸关尺搭了搭,停顿的时间比寻常大夫长,指尖微凉,目光始终没离开那朵红印。半晌,他拿起我的左手仔细看了看,突然抓起桌上的毛笔,蘸着墨在宣纸上写了三个字:苏晚卿。
“认识吗?” 他把纸推到我面前,墨香混着檀香扑面而来。
左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力道大得撞翻了砚台。墨汁在宣纸上漫开,边缘晕成不规则的花瓣形,倒像朵墨色的残荷。我盯着那三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 梦里那个水绿色的身影,在被拖进水里的瞬间,喉咙里挤出的,似乎就是这三个字,破碎得像风中的荷叶。
沈老板的铜铃突然响了,“叮” 的一声,清脆得像冰块撞在一起。他抓起铃铛晃了晃,响声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被风吹得变了调:“她是谁?”
“大晟朝的画师,” 他收起铃铛,眼神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池水,“死在冷宫,魂附在支狼毫笔上。”
虎口的印记突然炸开阵剧痛,像有支狼毫笔在里面狠狠戳了下。我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书架上,哗啦啦掉下来好几本书。其中本《大晟野史》摊在脚边,封面上印着半池残荷,墨色浓淡、荷叶卷曲的弧度,跟我正在修的那幅《残荷图》一模一样,连缺角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左手捡起那本书,指尖在封面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指甲甚至还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脆化的纸角 —— 那是我修复古籍时的本能。沈老板看着我,突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了然:“看来,她找到你,不是偶然。”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旧书铺的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叩门。我盯着书页上那朵残荷,突然明白过来 —— 从接过那幅画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缠上我了,像梅雨季的潮气,无孔不入,顺着每道缝隙往骨缝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