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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蚀骨痛 子时。 ...

  •   子时。

      铜壶滴漏的冰冷声响,在暗室中敲打着凝固的时间。这声音,对吴忧而言,是比更漏本身更刻骨的记忆钟声。

      从他稚嫩的指骨刚刚能勉强握住那柄特制小刀的重量起,每一个子时,便成了炼狱的开端。冰冷的铁钳、缠绕的皮索,还有父亲吴渊那双毫无波澜、审视货物般的眼睛。他的骨骼,像未干的泥塑,被精准而残忍地掰正、塑形,一寸寸向着明处那个天之骄子吴愉的轮廓靠拢。每一次矫正,都伴随着细小骨裂的闷响和压抑在喉间的呜咽,汗水浸透麻衣,在冰冷的石地上洇开深色。那不是成长,是锻造——将活生生的血肉,锻造成一件贴合的甲胄。

      袖口之下,幼小的手臂早已布满新旧叠加的瘀痕和硬茧。为了能在薄薄的锦缎下毫无破绽地藏匿七枚淬毒袖箭,他的腕骨被无数次强行拉伸、挤压,直至关节灵活得近乎诡异。寒冬腊月,他被赤身置于冰窖,指尖冻得青紫麻木,却必须在零下三十度的酷寒中,一次又一次,用僵硬的手指扣动扳机。扳机簧片的冰冷几乎要粘掉皮肉,而他必须做到每一次击发都纹丝不动,弹无虚发。颤抖?那是奢侈的情感,属于活人,不属于兵器。

      支撑他熬过这非人磨砺的,是蛊。

      十二岁生辰,或许那根本算不上生辰,只是一个“器物”被烙印上最终印记的日子。一碗粘稠、翻涌着诡异暗绿色光泽的药汤被端到他面前,浓烈的腥甜气味直冲鼻腔。吴渊的眼神是命令,不容置疑。他喝下了第一只蛊虫——那东西滑入喉管的冰冷粘腻感,至今仍是他最深的梦魇。

      蛊虫入体,是更深层次、更彻底的改造。它们啃噬他因过度训练而废死的肌肉纤维,吞噬断裂的神经末梢,然后用自身妖异的力量填补、修复、激发潜能。废掉的部分被吃掉,有用的部分被强化、异化。他的身体成了蛊虫的巢穴,亦是它们的猎场。每一次力量的涌动,都伴随着细微的、来自体内的啃噬声。他的血,是蛊虫唯一臣服的圣旨。杀人于他,变得无声而致命——只需一个微小的伤口,甚至只是靠近目标的七窍,那些潜藏在他血液、甚至能随气息逸散的微小蛊虫,便会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鱼,悄无声息地钻入目标体内。它们在温暖的脏腑间疯狂繁殖、啃噬,顷刻间便能将一个大活人从内部掏空,留下的躯壳,只会呈现出如同突发心梗般的平静死相。

      这力量,是吴家最隐秘的凶刃。

      然而,这力量的代价,是每夜子时的“骨蚀”。

      当更漏再次指向子时,暗室中精心构筑的平静瞬间崩解。白日里被蛊虫强行压制、修复的痛楚,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带着复仇的利息轰然爆发。那不是简单的疼痛,是万蚁噬心、万针穿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口器,正从他的骨髓深处开始啃咬,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发出被腐蚀的“滋滋”轻响。他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灰色的瞳孔因剧痛而涣散、放大,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被蛊虫改造过的、异常敏感的神经。汗水瞬间浸透全身,与地面残留的、早已干涸变黑的血迹混合在一起。喉咙里溢出破碎的、野兽般的低吼,又被死死咬住的手臂压抑下去。

      反噬。这是蛊虫对他这个“宿主”的献祭要求,是使用这份非人力量必须支付的利息。它们修复他,强化他,也在子夜时分,贪婪地啃食他的生命力,将他凝固在十八岁的躯壳钉死在痛苦的永恒轮回里。

      他颤抖的手死死抠进地面石缝,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却又在下一秒因蚀骨的剧痛而扭曲。袖箭冰冷的触感贴在腕间,淬毒的箭头仿佛随时会因他失控的痉挛而弹出。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令江湖闻风丧胆的“无终”,只是一个在蛊虫反噬中挣扎求生的囚徒,一件在子时痛苦呻吟的“凶器”。

      剧痛袭来时,他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灰眸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意识在毁灭的边缘挣扎,唯有指甲深深抠进石壁,留下混乱而深刻的划痕,如同困兽绝望的爪印。其中一处石壁,布满了他以剧痛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清醒刻下的《问蛊》:

      万蛊噬心髓,问蛊何所依?
      依他饲主令?依我心头血?
      血沸焚五脏,令寒冻魂灵!
      蛊答:吾主饲血饲怨憎,怨憎如火火烹蛊!
      蛊沸欲焚天,先焚饲主身!

      暗室无光,唯有子时的更漏声,和他压抑在齿间的、破碎的喘息,交织成一首永无休止的、名为“吴忧”的残酷悲歌。青铜镜的裂痕在阴影里沉默,映不出此刻镜前扭曲的身影,只留下满地刻意打碎的月光,冰冷地照着这具永远十八岁、却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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