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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夜有尽,明月无尽 时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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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进荥阳城的。
她只记得耳边的风声、身后银丝破空的尖啸、以及罪那把始终按在刀柄上、却一次都没有回身拔出的手。
——不能停。
马蹄踏过城门的瞬间,身后的尖啸声戛然而止。
时月猛地勒住缰绳,青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了几下,重重落下。她回头望去,月光下,城门外三十丈处,那些银丝像潮水般停在原地,没有退去,也没有追来,就那么悬在半空,微微颤动,像无数条竖起的蛇,在空气中嗅着什么。
“它们……”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它们不敢进城?”
罪没有回答。他盯着那片银丝的海洋,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殿下。”罪翻身下马,走到她身侧,压低了声音,“你受伤没有?”
时月摇摇头,她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走,先找地方落脚。”
荥阳城的深夜,安静得近乎诡异,没有夜市,没有更夫,连狗叫声都听不见,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民居,门窗紧闭,偶尔有灯笼在风中摇晃,照出一地斑驳的光影。
三匹马放慢了速度,蹄声在青石板上格外清晰。
罚四处张望,眉头越皱越紧。
“太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夜深人静那种安静,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的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马蹄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半,闷闷的,传不远。
时月勒住马,停在一处十字路口,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薄云遮住,只透出朦朦胧胧的一圈光晕。又看了看四周,街道四通八达,却看不出哪条是主路,哪条是死胡同。
“殿下?”罚的声音带着疑问。
时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罪,你来过荥阳几次?”
罪微微一怔,随即答道:“三次。都是暗中查访,从未进过颂堂。”
“那你知不知道,”时月转过头,月光下她的冰蓝色眼眸显得格外幽深,“荥阳城夜里不许点灯?”
罪瞳孔微微一缩。
对,没错,荥阳城夜里不许点灯。
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并非人间。
这个世界自天上圆月中诞生,是月中的世界,一部分人坚信只有神才能带来创世的奇迹,关于月神的传说便代代相传,没人能佐证月神的存在,在平常人眼里只是老生常谈的神话故事,但也当个故事讲给小辈们听。
夜里无灯的用意很简单:月是夜里唯一的光亮,谁点了灯,就是同月争辉,就是对月神的大不敬。
这规矩传了荥阳人多少代,没人说得清。只晓得祖祖辈辈都这么过下来,日落而息,日出而作,夜里若非要出门,就摸黑走,走熟了也就不怕了。外地人刚来荥阳,总是不习惯,天刚一擦黑,街上就没人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像座空城,问本地人为什么,他们只笑笑,说一句“月神看着呢”,便不再多言。
罪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那些摇晃的灯笼,那些从门缝里透出的微弱光亮,那些……
“有人在等我们。”时月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而且等了很久。”
话音未落,四周的灯笼同时灭了。
黑暗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一切。
黑暗吞没一切的瞬间,时月听见两道风声,一道向前,一道向后。
罪的身影已经闪到她身前半步,右手一翻,一柄短匕从袖中滑出,在黑暗中只来得及反射一点微光。他微微弓着身子,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罚在她身后,镰刃的声音细长而冷。那柄兵器在她手中转了个圈,刃口朝外,护住时月整个后背。
时月站在两人中间,一动不动。
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得见。
黑暗深处,有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多到她数不清。那些脚步声很轻,很整齐,像踩着同一道节拍,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
不是灯笼,不是火把,是一种……很柔和的光,像月光被什么人捧在手里。
时月终于看清了,街道尽头,一群人正缓缓走来。他们穿着素白的衣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在衣领处露出一张张低垂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平静,虔诚,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走在最前面的人手里捧着一盏灯,灯里没有火,没有油,只有一团柔和的、银白色的光,静静地悬在灯罩中央,像是把一小块月亮摘了下来,关进笼子里。
那群人忽然停住了,整整齐齐地,像被什么人按下了开关。
捧灯的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的脸。他看着时月三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几块石头,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吟唱。
时月听不懂那是什么语言。不是官话,不是中州方言,甚至不像她听过的任何一种土语,那声音低沉、缓慢,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拖着长长的尾音。
第一个字落下,身后的人群忽然跪了下去,整整齐齐地,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第二个字落下,跪着的人开始跟着吟唱,几十道声音汇在一起,低沉、厚重,像夜风本身在说话。
第三个字落下,所有人同时抬起头,望向天空。
时月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云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在街道上,照在那群素白的身影上,照在他们捧着的灯上。
然后,时月听见了,听见了他们吟唱的内容,不是她听懂了那种语言,是那些声音钻进她耳朵里,自动变成了她能听懂的字——
“……月神垂眸……”
“……三月同天……”
一声一声,一句一句,像潮水,像诵经,像几百年来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罚握着镰刃的手紧了紧,罪也没有动,但时月看见他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群人不是来抓她们的,甚至不是来看她们的。
他们只是在做他们常做的事,捧着那盏月光,在深夜的街道上,吟唱那些没人能佐证的传说,捧灯的老人缓缓转过身,朝街道另一头走去,跪着的人群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他们从时月三人身边经过,近得能看清衣袍上的褶皱,但没有一个人转头看她们一眼,他们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望着捧灯人手里那团银白色的光。
脚步声渐渐远去,吟唱声也渐渐远了,街道重新陷入黑暗。
过了很久,罚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他们……看不见我们?”
罪没说话。
时月盯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看得见。”她说,“但他们不在乎。”
吟唱声从远处传来,已经模糊得听不清内容,只剩下低沉的、含混的尾音,在夜色里飘荡。
“跟上去。”她说。
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短匕收回袖中,整个人往阴影里又陷了陷,罚收了镰刃,目光扫过四周那些黑洞洞的巷口,压低声音:“殿下,恐有后顾之忧。”
时月知道她在忧什么,但是来都来了。
她说:“来都来了,不查清楚,白跑一趟。”
三人就这样没入夜色,远远缀在那群颂神者身后。
————
那群人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像丈量过,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时月隔着距离跟着,罪在她左侧的阴影里,罚在她右侧,三人呈一个松散的三角。
“殿下。”罪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身才能听见,“他们往城南走。”
时月嗯了一声。
大祭司同她说过,颂堂在荥阳城南。
那群人在唱,一直唱,那些字句已经听不清了,只剩下一种嗡嗡的、持续的震动,像蜂群在远处飞。
但时月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词。
“月神……”
“……垂眸……”
“三月……”
又是三月。
三月同天。
时月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没嚼出什么味道,她从来没见过三个月亮,这世上只有一轮月,高高挂在天上,从她出生到现在,从她父辈、祖辈、往上数多少代,都只有一轮。
那群人忽然停了。
时月瞬间顿住脚步,整个人贴住身旁的墙。罪和罚也同时停下,三人的呼吸一瞬间压到最低。
那群人停在三十丈开外的一处空地前,空地不大,四周围着低矮的石栏,中间立着一块石碑。月光照下来,照出石碑上模糊的刻痕,捧灯的人走上前,把那盏灯放在石碑前,那团银白色的光跳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捧灯的人退后几步,跪了下去。
身后的人群也跟着跪了下去,整整齐齐,然后他们开始唱。
这一次,时月听清了。
不再是那种听不懂的语言。是官话,是每个人都能听懂的、清清楚楚的官话。
“三月同天,月神垂眸。”
“长夜有尽,月华不朽。”
“吾等跪伏,焕祂复生。”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像诵经,像祈祷,像在等什么。
时月盯着那块石碑,盯着那盏灯,盯着那群跪在地上的素白身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们不是在祭祀。
他们是在等。
等一个东西出现。
等一个日子到来。
等……
三月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