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神录》寸野淮道

1、生辰贺礼

　　神皇只记得那日凤皇自天而坠，烧穿了九十九层云，人形被高温灼为灰烬，只剩一只凤凰重重砸进异地中央。

　　大地震颤，山峦战栗，河流倒悬。

　　漫天白鸦飞旋压下，百里内的异兽闻声奔涌，自四面八方层层围拢。

　　焦躯残羽的凤凰挣扎抬头，悲悯的眼神扫过四周，闭上眼睛的瞬间通体炸开，巨大的红色光波如涟漪般扩散，触及的异兽皆被横腰斩断

　　刹那间，血流成河，浸透了焦土。

　　腥气蒸腾而上，染红了低垂的天幕。

　　而九十九层云之上，一束金光迸开，神皇抬头看到了一双琥珀色的瞳。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天神。

　　残存的兽群在血泊中呜咽，却仍徘徊不去，他们在等，等□□的凤凰再次降临。

　　远处的山峰，神皇的白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他看向那片猩红，一点金芒正在血雾中微微闪动。

　　新的凤凰诞生了。

　　他拂去血污，捧起巨卵，蛋壳上赤纹流转。

　　神皇垂目，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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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呢然后呢？”幽咸在簇簇紧凑的鲜花里拿起一朵最艳丽的插到自己头发上，赤足踩到凳子上眨巴着眼睛向神皇追问后续。

　　神看着她，有一瞬间愣住。

　　眼前的女孩和凤皇长相迥异，但是这般小女儿模样还是会让他想起千年前一起长大的人，于是下意识在她鼻尖轻刮了一下。

　　“没有然后了。”

　　幽咸撇撇嘴，嘟囔了一声“真小气”。

　　稚鸟从蛋里出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神皇，于是一直唤他做娘亲。

　　第一百年的时候神皇终于忍不住，认真地捧着小姑娘的脸告诉她自己不是她娘亲，更何况自己是个男儿身！

　　小幽咸哇一声哭起来，“娘亲不要我了，我娘不要我了！”

　　神皇一下子慌了，心里那一块深深塌陷进去，手足无措擦她的眼泪，然后把人抱紧自己怀里，柔声道：“小幽咸，你娘亲很爱你，我也很爱你，等你成年了，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好不好。”

　　幽咸不听，只是接着嚎啕大哭，喊我不要，娘亲是坏蛋。

　　一百一十岁那年她盯着神皇的脸脑子里突然想到一个很恐怖的问题，她的娘亲怎么会是个男的！

　　于是她终于醒悟了一百岁那年神皇说的那句话。

　　只是自这天起，她便频繁的梦起自己的娘亲。

　　那是一个极美极美的女子，金色的衣裙，额上还有金色的凤凰纹。

　　随着一阵枫叶，娘亲落到她身边，柔软掌心停在她脸颊，温热的触觉那么真实。

　　她笑得很慈祥，开口却让幽咸微微歪了歪头

　　“离开这里。”

　　幽咸听不懂，她开口想问，娘亲却已经慢慢离去，她三步并作两步跑着跟上去，可娘亲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到最后她只能站在原地对着天空哭喊。

　　神皇披了一层外衣匆匆赶来时她已满脸泪痕，他急得不行，却又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吓到她：“小幽咸怎么了，我...娘亲在这里呢，幽咸不怕。”

　　“你...你不是我娘亲...”

　　抚在她头顶的手突然一顿，以前都追在自己身后喊娘亲的，今天怎么突然不认自己了，自己做错什么了...

　　“你是我阿舅...我娘亲是女的，我娘亲可美了。”

　　原来是开智了。

　　“你梦到娘亲了吗，娘亲跟你说什么了?”

　　仔细同我讲一讲好不好，我已经一百多年没有见过她了，哪怕是在梦里。

　　她还没原谅我。

　　幽咸摇了摇头，不能说，作为舅甥，她们之间能够分享的的东西也不能太超过了。

　　不说也罢，我再对你好一点，或许她就舍得匀一个梦给我。

　　关于娘亲的梦幽咸做了好几百年，各种各样的场景，结尾无非都是娘亲丢下那句话就离去，而这也已经成了一个心魔。

　　五百岁生辰这天，她接过神皇送的鎏金白玉丹，抓着他的衣角：“阿舅，我娘亲去哪了？”

　　神皇一愣，接着想起四百年前自己的不知所措以及湿透的外衫：“小丫头，当时不是说不要吗？”

　　幽咸眯了眯眼睛，不说是吧，那好，她嘴一撇，泪珠断线似的下来。

　　神皇又慌了，忙擦去她的眼泪告诉她自己什么都说。

　　但他只说凤皇坠天湮灭，他带了一颗蛋回来，羽民悄悄松了一口气。

　　为了防止她再利用眼泪追问起自己些什么，神皇摆了摆手，用一个长寿面的理由逃离。

　　“帝江？”她轻轻唤了一声，耳边只有清铃花被微风激起的悦耳声响回应。

　　平日里帝江最喜在她头顶盘旋，今日五百岁生辰那么大的日子却不见了人影，她目光扫过众人，无人给出答案。

　　“我去找它！”

　　一石激起千层浪，平静的兽群顿时慌乱起来，羽民拉她去吃刚采好的浆果，三足鳖皱着眉头从怀里掏出一颗巨大的夜明珠说是给她的生辰贺礼...

　　只是找浆果这种事情平常都是夫诸干的，夫诸又去哪了？

　　一个问题落下，喧闹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环顾四周，平日热闹的兽群此刻竟少了那么多，空气里花果的香甜此刻闻起来竟然有些反胃，黏腻的压在她的心口，一股莫名的慌张吞噬了生辰的喜悦。

　　跑出几百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发间鲜花香气竟莫名有些熟悉...

　　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甚至生出一丝寒意，她循着血腥味，身后不少异兽上来拦她，她突然目光一滞，大喊：“原来是这样！”

　　趁着众兽瞬间被拆穿的慌乱，幽咸大步往前，跑过稀薄的雾气，穿过最后一片林子，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

　　然后，她看到了，在草地的中心，数不清的异兽的尸体堆积在一起。

　　完整的，残缺的，甚至是只剩一个头颅。

　　终于从跟上她的羽民拉住她的手，气喘吁吁，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我们回去...好不好...今天，是你生辰...”

　　幽咸执拗的掰去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前，步伐似有千斤重。

　　尸体的恶臭混着血腥味撞进鼻腔，在她胃里掀起大浪又冲到大脑将往昔的快乐平铺出来和眼前的虐杀并行。

　　开明兽用来变戏法逗她笑的九头只剩半个，里面盛着红黄交织的脑浆：并封被横腰斩断，一半被火烤的焦灰，另一半被热水烫起大大的水泡；类连贴骨肉都被人剜去，只剩一副白骨...

　　一个圆球轱辘到脚边，空洞的眼眶挂着几条白花花的虫子，双唇覆盖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蠕动，幽咸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看清里面是什么后她再也忍不住瘫倒地上呕吐起来。

　　圆球在天空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摔在地上，刚才还在口中那些密密麻麻的蛆虫也被摔在地上，蠕动着向尸群而去，奔赴它们的盛宴。

　　立刻烧掉的命令在耳边炸开，幽咸猛地转头，嘴角还挂着酸水，羽民掏出手帕，布料覆盖之下低低的呜咽混着模糊的一句话：“是人类。”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的语气。

　　山海异地数以万计的异兽性格形态各异，偶尔也会有些矛盾，但是这样大规模的虐杀只能是人类。

　　幽咸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大脑全部被眼前的尸群占据，她对着羽民喃喃问道帝江去哪里了，它不在那些尸体里面。

　　高温瞬间吞噬了尸群，焦臭的血腥味猛烈的冲击大脑，她紧紧攥住羽民的手：“都这样了还不肯告诉我吗？”

　　羽民转过身不敢再去看那场大火，猩红的眼眶不敢和她直视。

　　异地五百年前失去家长，但所幸这些年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她都能应付得来，但是这种事情她是第一次面对。

　　见羽民不理，幽咸从她怀中挣脱朝帝江的巢穴跑去。

　　本该是活泼柔软的生物此刻蜷缩在草丛里微微颤抖，它的小房子在树上，但是六只翅膀如今只幸存一只以及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反折在身上，露出森白的断骨。

　　幽咸轻轻跪倒在它身边，伸出的双手停在空中颤抖着不敢下去。

　　帝江没办法说话，它的痛苦只能通过温热的血液让大地知道，它的绝望只能通过起伏的身躯让小草知道。

　　幽咸轻声喊了它的名字，声音颤抖的几乎失了调。

　　残破的血肉更加激烈的起伏，蠕动着朝幽咸的方向。

　　一滴泪落在草地上，接着是越来越多的湿润，帝江感受到身旁的悲伤，不顾血涌加速朝她脚边努力。

　　幽咸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把它捧到自己眼前，鲜血混着眼泪从指间流走。

　　五百年的岁月里，一直陪在她身边的除了神皇就是帝江。

　　五十岁她躺在小床上，眼前的团子在她的天空盘旋一圈又一圈，用翅膀在她脸颊轻柔的蹭，像是留下一个吻。

　　一百岁她被神皇气哭，帝江弓箭一般冲来撞到他心口上，把自己护在怀里。

　　三百岁她有了小小人的少女心事，对着它念了一通得不到回应，自己小声的埋怨跟它说了也没有用，转天就看到它脸上有四个木炭画的歪歪扭扭的圆圈。

　　“帝江...我怎么才能救你啊...阿舅，阿舅肯定有办法！”少女已经泣不成声。

　　小小的团子能感知到自己生命消散已经无力回天，它不再挣扎，忍着疼痛安静的伏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你不要再难过了，我不想看到你再掉眼泪。

　　我只有这点时间了，我想陪着你。

　　感知到怀中的变化，幽咸也平静下来，脸颊贴在它的身体上。

　　帝江的身体渐渐变凉，幽咸也已经哭干了眼泪。

　　双腿已经麻木，她挣扎着起身，在第一次学习飞行的大树旁徒手挖出一个大洞。

　　黄土一捧把帝江送入无边黑暗。

　　焚尸的浓烟，残破的肉身，腐烂的白骨，一件件怖事占据了脑海。

　　异兽不会主动伤害人类，但碍于神谕，他们甚至无法做到简单的自保...

　　幽咸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天神如此严苛，会降下这样荒谬的神谕，害死了她的孩子，害死了自己的帝江。

　　但是无妨，天神不在意，她在意。

　　“我去为你们寻回一个公道，哪怕不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