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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影初逢 若谷为母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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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后半夜才收了势,变成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望川城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秦若谷是被冻醒的。她缩在廊柱边,怀里的布包被压得变了形,半张地图的边角硌着肋骨,钝钝地疼。母亲的呼吸声很轻,像风中悬着的蛛丝,秦若谷伸手探了探母亲的额头,一片冰凉的湿——是凝结的露水。
“娘?”她低唤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散开来,带着回音。
母亲没应声,睫毛颤了颤,眼角滚下一滴泪,不知是梦着了什么,还是被露水浸的。秦若谷把自己的粗布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母亲身上,外套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却挡不住穿堂的风。
“若谷,醒了?”
秦虚怀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疲惫的沙哑。秦若谷抬头,看见姐姐背着个空篓子,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汗水浸得发潮。
“我去码头帮人卸了半夜货,”秦虚怀把钱塞进她手里,指尖磨出了新的茧,“够抓两副药了。我去药铺,你守着娘,别乱跑。”
秦若谷捏着那些纸币,纸边剌得手心发疼。她看着姐姐转身的背影,忽然想起北平老宅的清晨,姐姐总抢着帮母亲劈柴,说“我力气大”,那时姐姐的手还没这么多茧,指腹是软的。
母亲忽然哼唧起来,喉咙里像堵着东西,费力地吞咽着。秦若谷凑近了才听清,母亲在念“水……水……”
她这才想起,从昨天进了望川城,母亲就没喝过一口干净水。秦若谷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林府院墙的青藤,簌簌地响。角门紧闭着,门板上的裂缝里,能看见里面芭蕉叶上滚动的水珠。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站起身。把母亲往廊柱内侧挪了挪,确保不会被露水打湿,又把布包塞进母亲怀里——那里有地图,有母亲的念想,不能丢。
角门的木栓是松的,秦若谷轻轻敲了敲,声音压得很低:“请问……有人吗?”
里面静了片刻,传来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秦若谷往后退了半步,看见门被拉开一道缝,露出个花白的脑袋,是个穿粗布短打的老妪,手里还攥着扫帚。
“谁啊?大清早的敲门。”老妪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带着警惕。
“我是外面避雨的,”秦若谷的声音发紧,“我娘病得重,想讨点干净水,就一口……”
老妪眯着眼打量她,目光扫过她脚上磨穿的布鞋,又扫过廊柱下的母亲,皱起了眉:“府里有规矩,不给外人开门。”
“张妈,让她进来吧。”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像初春融化的冰棱,清凌凌的。秦若谷愣了愣,这声音耳熟——是昨天那个捡碎瓷片的姑娘。
老妪“啧”了一声,嘟囔着“二小姐就是心太软”,还是把门缝拉宽了些:“进来舀了水就走,别乱看。”
秦若谷道了谢,低着头钻进角门。门后是条窄甬道,两侧的芭蕉叶擦着肩膀,叶尖的水珠滴在她脖颈上,凉得她打了个颤。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是从甬道尽头飘来的,像某种花香,又带着点药味。
“这边走。”
那姑娘站在月亮门里,穿着件浅青布裙,袖口磨得发毛,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沿还沾着点米汤渍。看见秦若谷,她往后退了半步,裙角扫过石阶上的青苔,带起几星泥点。
她的手背上贴着块青布,应该是昨天被瓷片划破的地方,布角还在渗着淡淡的红。
“井在那边。”姑娘指了指院子中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秦若谷跟着她穿过月亮门,才发现这是个极小的院,只够种两棵玉兰树。树是新栽的,枝干细得像筷子,却努力地往上伸着,枝桠上沾着露水,亮晶晶的。井台是青石雕的,边缘被磨得光滑,井绳上结着厚厚的茧,一看就用了很多年。
“我自己来就好。”秦若谷拿起井边的木瓢,刚要打水,却被姑娘拦住了。
“我来,你力气小。”姑娘说着,把粗瓷碗放在井台边,双手抓住井绳往下放,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小姐。木桶沉到井底时,她手腕一翻,木桶“咚”地撞在井壁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额发。
秦若谷看着她绷紧的后颈,忽然想起昨天她蹲在雨里捡瓷片的样子。明明是府里的小姐,却干着粗活,手背上还带着伤。
“你叫什么名字?”秦若谷忍不住问。
姑娘把装满水的木桶提上来,喘了口气,才回过头:“我叫林安生,我……”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秦若谷沾着泥的布鞋上,“我常在这里帮张妈干活。”
“林安生。”秦若谷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像雨后的晴天,“我叫秦若谷,我从北平来。”
她没说逃难,也没说母亲的病,在陌生人面前,袒露太多总觉得不安全。母亲常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话她一直记着。
林安生却像没听出她的保留,只是眼睛亮了亮:“北平?我娘也去过北平。”她指着那两棵玉兰树,“这是她种的,说北平的玉兰能开得比碗大。”
秦若谷的心猛地一跳。母亲也总说这话,说北平老宅的玉兰,花瓣能盖住她的小巴掌。她看着那两棵细弱的树苗,忽然问:“你娘……还在吗?”
林安生的手僵了一下,抓着井绳的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在了,前年走的。”
空气忽然静了,只有风吹过玉兰树叶的沙沙声。秦若谷想说句“对不起”,却觉得多余。这乱世里,谁的家里没点难言之隐?
“你娘……”林安生指了指月亮门外,“病得重吗?”
“咳得厉害,”秦若谷拿起粗瓷碗,接了满满一碗水,“从北平一路咳过来,药也断了。”
林安生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说:“我知道有种草药能止咳,张妈教过我。你等会儿,我去采点。”
她说着,就往院角的篱笆那边跑,那里种着片薄荷,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掐着叶子,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它们。
秦若谷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暖。萍水相逢,她本可以只给碗水,却愿意多费力气找草药。
“这些够了。”林安生把掐来的薄荷叶用布包好,递过来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秦若谷的手。两人都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脸上都泛起了红。
“谢谢。”秦若谷把布包塞进怀里,又拿起粗瓷碗,“这碗……”
“你拿着吧,”林安生把碗往她怀里推了推,“府里的碗多,不缺这一个。”
秦若谷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月亮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张妈的声音:“二小姐,该去前院给老爷请安了。”
林安生的脸色瞬间白了,像被抽走了血色。她慌乱地往月亮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低声说:“薄荷要煮着喝,加点糖……”
话没说完,就被张妈催着走了,裙角扫过玉兰树苗,带落了几片新叶。
秦若谷站在井台边,手里攥着温热的粗瓷碗,怀里的薄荷叶散发着清凉的气。她忽然发现,林安生刚才站过的地方,青苔上沾着点暗红——是她手背上的血渗出来了。
回到廊下时,母亲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天。秦若谷赶紧把水递到母亲嘴边,母亲喝得很急,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打湿了下巴。
“慢点喝,娘,慢点。”秦若谷用袖子帮母亲擦嘴,忽然看见母亲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粗瓷碗上,眼神变得复杂。
“这碗……”母亲的声音很轻,“是林府的?”
“嗯,一个叫林安生的姑娘给的,还摘了薄荷。”秦若谷把薄荷叶拿出来,“她说能止咳。”
母亲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碗看,碗沿的豁口处有个小小的印记,像朵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攥住秦若谷的手,指尖冰凉:“若谷,记住娘的话,林家的人,少来往。”
秦若谷愣住了:“娘,你认识林家?”
母亲却闭了眼,不再说话,只是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刚才那句话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秦若谷心里打了个突。母亲从没提过望川的林家,可她的反应分明是知道些什么。难道……母亲让找的“姓林的”,就是这林府的人?
太阳慢慢爬高了,露水被晒干,青石板路透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走过,卖的是刚蒸好的米糕,香气飘得很远。
秦虚怀提着药包回来时,秦若谷正在用捡来的破陶罐煮薄荷水。药包上还沾着药铺的标签,字迹被雨水洇得模糊,只看清“川贝”两个字。
“哪来的陶罐?”秦虚怀把药包放在地上,声音带着警惕。
“捡的,”秦若谷没说林安生的事,怕姐姐担心,“我煮点薄荷水给娘喝。”
秦虚怀皱了皱眉,没再追问,只是蹲下身翻药包:“这药贵得很,我跟药铺老板说好,先欠着,等我再挣些钱就还。”
“姐,我也能挣钱。”秦若谷说,“我会绣东西,北平的邻居都说我绣得好。”
“你守着娘,”秦虚怀头也没抬,“外面乱,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不安全。我去码头再找找活,下午就去。”
秦若谷看着姐姐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忽然发现,姐姐的眼角有了细纹,是这一路风霜刻下的。
薄荷水烧开的时候,秦若谷往里面加了点糖——是林安生昨天给的馒头里剩下的。她把水端给母亲,母亲喝了两口,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比刚才更急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娘!娘你怎么了?”秦若谷慌了,想去拍母亲的背,却被母亲推开了。
母亲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她攥着秦若谷的手,指甲深深嵌进秦若谷的肉里:“若谷,听娘说,那半张地图……”
话没说完,就看见巷口跑来几个穿黑衫的人,手里拿着棍棒,凶神恶煞地往这边走。为首的正是昨天那个骂林安生的男人——林建国。
“就是她们!”林建国指着秦若谷,“昨天在府外鬼鬼祟祟的,肯定是探子!”
秦若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下意识地把母亲护在身后:“我们不是探子!我们只是逃难的!”
“逃难的?”林建国冷笑一声,手里的棍子往地上一戳,“逃难的敢进林府偷东西?张妈说少了个粗瓷碗,是不是你拿的?”
秦若谷这才明白,他们是来找茬的。她刚想把碗拿出来,就看见林建国身后的角门开了道缝,林安生躲在门后,正急得朝她摆手,嘴唇动着,像是在说“别拿”。
秦若谷瞬间懂了。林安生是偷偷把碗给她的,若是被发现,肯定要受罚。
“我们没拿!”秦若谷梗着脖子说,“你别血口喷人!”
“没拿?”林建国上前一步,棍子几乎要戳到她脸上,“搜搜就知道了!”
说着,就有两个黑衫人上前要抓秦若谷。秦若谷死死护着母亲,却被其中一个人抓住了胳膊,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放开我妹妹!”
秦虚怀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个空篮子,看见这情景,疯了一样冲过来,一把推开抓着秦若谷的人。
“姐!”秦若谷喊了一声,看见姐姐的额头撞在廊柱上,起了个包。
“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抢人吗?”秦虚怀挡在她们面前,虽然个子不高,腰却挺得笔直。
林建国打量着秦虚怀,忽然笑了,笑得不怀好意:“不想干什么,就是看你们娘仨可怜,想请你们去府里坐坐,给口饭吃。”
这话里的恶意太明显,秦若谷的心跳得像擂鼓。她知道,进了林府,肯定没好事。
就在这时,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林安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空碗,正是秦若谷刚才用的那个。
“哥,碗在我这儿,”林安生的声音发颤,却努力装作平静,“是我昨天不小心掉在外面了,刚找着。”
林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找的?我怎么没看见?”
“在芭蕉树下,被叶子盖住了。”林安生把碗递过去,手还在抖,“不关她们的事,你让她们走吧。”
林建国盯着林安生看了半晌,眼神阴沉沉的,看得秦若谷心里发毛。就在她以为林建国要发作时,他忽然笑了:“行啊,既然是你找着的,那就算了。”
他挥了挥手,带着黑衫人走了,走之前还狠狠瞪了秦若谷一眼,像是在说“等着瞧”。
巷子里终于安静了,只剩下她们娘仨和林安生。
“谢谢你,安生。”秦若谷扶着胳膊发软的秦虚怀,真心实意地说。
林安生却没看她,只是把碗往秦若谷手里一塞,转身就往角门跑,跑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们说:“薄荷水……凉了就不好喝了。”
说完,就冲进了角门,门“哐当”一声关上了,震落了几片玉兰花瓣,飘在青石板上,像碎了的雪。
秦虚怀靠在廊柱上,捂着撞疼的额头,脸色发白:“若谷,看见了吗?这就是林家!我们惹不起!”
秦若谷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粗瓷碗,碗沿还留着林安生的温度。她忽然发现,碗底的花纹——是朵玉兰。
和母亲藏在地图里的那半块玉佩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太阳升到头顶时,秦若谷用捡来的破陶罐煮了薄荷水,给母亲喂了半碗。母亲喝了水,咳嗽似乎真的轻了些,又睡着了。
秦虚怀去码头找活了,临走前还在叮嘱“千万别再跟林家的人来往”。秦若谷点头应着,心里却明白,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她坐在廊柱下,看着林府紧闭的角门,忽然看见门缝里透出点光——是有人在里面往外看。
秦若谷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那是林安生。
就像此刻,她也在望着那扇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