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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肺病 “那样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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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风卷着枯叶,在小区的水泥地上打着旋。虞父的咳嗽声便在这时响起,不像往常那样沉闷,而是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尖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贯穿了这套不大的房子。
何嫣闻声,端着一只保温桶推门进来。“叔叔,”她声音轻轻的,“我妈妈煮了梨汤,您喝点,润润喉咙。”
虞樾从房间里出来,正好看见父亲一边压抑着咳嗽,一边对何嫣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他看着何嫣将汤倒在碗里,氤氲的热气短暂地模糊了父亲憔悴的脸。
放学时,何嫣在校门口等他。“西五路新开了家披萨店,”她说,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邀请,“我们去尝尝,换换心情,好吗?”
虞樾看着女孩清澈眼眸里自己的倒影,点了点头。店里暖黄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将他包裹,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寒意。菜单上的图片琳琅满目,但当热腾腾的披萨端上来时,两人似乎都有些食不知味。
“给。”何嫣忽然伸出手,掌心躺着一颗淡紫色的糖,“尝尝,甜而不腻。”
虞樾拆开糖纸,内侧印着典雅的忍冬花图案。他将糖放入口中,一股清甜弥漫开来,却奇异地与心底那份为父亲担忧的苦涩交织在一起。这甜,暖不了他那颗正被寒冬侵袭的心。
次日,虞父拖着沉重的步子,再次走进工厂角落的主任办公室。桌面上“全家福”相框里的笑容灿烂,墙上“和气生财”的横幅字迹遒劲。他将一份新的病历证明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程主任,这是最新的资料……家里的钱,实在快撑不住了,厂里的赔款……”
程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早年技术工的经历让他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凌厉,尽管身形已有些发福。他接过资料,叹了口气:“老林啊,你的情况厂里都清楚。再等等,等资金周转开,第一个就解决你的问题!”
虞父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门一关,程主任接通一个电话,语气变得轻快:“您放心,这种事,掀不起风浪。”
秋深了,赔款的影子依旧没见到,虞父的咳嗽却在那天清晨戛然而止——他晕倒在了卫生间。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像一把尖刀划破了小区的宁静。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虞母赶到时,只看见丈夫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管子。主治医生将一张X光片插上灯箱,虞樾扶着眼看就要瘫软的母亲。
“情况很不乐观。”医生指着片子上大片弥漫的阴影,“他的肺……你看,已经纤维化,像干涸龟裂的土地。呼吸非常微弱。我们准备进行‘全肺灌洗’,这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但费用很高,你们先去办理一下手续。”
虞母接过缴费单,看着那个天文数字,手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医生……能不能,保守治疗?”
医生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那样的话,最多还有五年。”
虞母最后一丝力气被抽走了,她猛地抱住身边的虞樾,压抑的痛哭声在走廊里回荡。虞樾感到母亲的眼泪滚烫地烙在他的颈窝里,那一刻,他感到某种稚嫩的东西正从自己身上被硬生生剥离。
几天后,虞母攥着那张X光片,站在了工厂那两扇死灰色的大铁门前。她几天几夜没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瘦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门扉前,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保安老陈刚探出头,她就冲上去抓住他的袖子,嗓子哑得像破旧的风箱:“陈大哥,行行好,让我见见程主任吧!老林他……他快不行了!”
老陈板着脸,用力抽回手:“嫂子,你这像什么话!程领导在开会!有事得按流程来!”
“流程!我们走的流程在哪!”虞母的哀求瞬间被点燃,化为彻底的绝望和愤怒。
“程金富!你出来!你给我出来!”她猛地用身体撞向铁门,发出“哐——哐——”的巨响,那是对不公命运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