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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等烟雨 短篇小说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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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民国小说——等烟雨
“天青欲染云绡薄,黛瓦漏,珍珠落。纸伞撑开春一角,等烟等雨等鸿掠,伞骨犹存去年握,一川烟水,半帘云幕,都作青釉酌。”
白月漪甩下笔,毫尖蘸湿的墨珠滚落在半块砚台边。黑玉的砚心刻痕已不明显。
旧台历上印着民国二十七年,笼中绿嘴鹦鹉和着竹叶风声唱得婉凄,不等宣纸上的瘦金体干透,砚池里的雨珠早已顺着黛瓦漏成珍珠串。
“我有一位故友,名叫江砚卿。
暴雨砸在青瓦上的声音,像极了他藏在砚台底的炸药引信,灼穿的棉纸如同匕首,在眸中扎着锋利的光。
“砚卿走啊!快,还有时间!” 她把手枪藏在伞下,残破的荷骨在砖墙上磕出细碎裂痕。
日军的奔跑声从巷口喷涌而入,数道手电光劈开雨幕,在青砖上射出可怖的疤迹。
“墨在砚心炸开,能染黑半幅山水。记住雨巷炸开的方向,那里藏着新的联络暗号。这片土地上还有华夏儿女在抗争,日寇别想踏平我们的山河!还有……”
“砚卿走啊!快!你说过…生同衾,死同穴!”
“小声——”他突然微笑了,目光掠过她湿透的发梢。他的声音混着雨声碎在油纸伞面。
“对不起,月漪,好好活着!替我看这山河重光!”
她的伞面被雨水压得低垂,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轻响的瞬间。
“砚心刻着你的名字,江水流过的地方,就是我在说——”
他的指腹重重碾过砚台底座的旋钮。目光朝向巷口的排水沟,那里的水正流向秦淮河。
“不!不....”
爆炸气浪咆哮着掀飞油纸伞,转眼间小巷便被红色巨兽吞没。白裙女子被狠狠掀倒在巷外,看着火光如盛开的血色花般绚烂绽放。
那一刻,白月漪看见江砚卿张开双臂,似要将她拥入怀中,又似要为身后的同胞、为这片千疮百孔的祖国大地,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是她去年送他的洮河砚?此刻在火光中裂成无数朵血花,每片石屑都映着火光,在这片天空下,写下了对祖国的忠诚誓言。
“砚卿!”
她撕心裂肺的喊声被第二声爆炸吞没,日军仓库的毒气弹被引燃,绿火在雨里诡异燃烧。他的手指动了动,沾着墨与血。
“月漪…雨停了…来世我在烟雨里等你…等你....”
他再也不会走了。从此,他藏在每滴雨里,每道墨痕里。
我有一位逝去的友人,他叫江砚卿。
后来啊…
每逢梅雨季,她便用碎砚磨墨,掺两滴指尖血——墨色旧得像他最后穿的灰长衫,浓得能在宣纸上洇开整个雨巷。
“砚台认主。”
她轻拈一点墨,对着雨帘笑。
“没了你的血,墨色总像缺了半道山河”
今年的梅雨季似乎特别长,她撑着那把尚未修复的青釉伞站在巷口。
“砚卿?”
她低头看着伞骨上的凹痕,雨水顺着纸面滴落,在心上砸出小小的坑。
“钱塘江又涨潮了,你听这水声。”
她忽然弯起唇瓣。破油纸漏出泪,混着雨水滑进嘴角。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
“这次,换我来等你,从青花瓷的釉色里,从每朵盛开的莲瓣上,等你踏着重光的晴雨。”
“回家,可好?”
“天青色等雨,而我等你把山河盼晴。”
一个白衣女子,肩上打着半旧的油纸伞,荷骨上还隐约印着有谁握过的痕迹。
冮南一场微雨,不免湿了心惆怅。伞面水迹斑斑,青釉色已改,白月漪也再等不来那个踏墨而来的江砚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