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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毒蛇饲主
      三皇子顾衍那点新鲜感,如同被沙漠烈日暴晒过的水洼,蒸发得极快。
      汤姆·里德尔彻底沦为了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旧物”。
      当顾衍再次因为某个无聊的午后,或是某个贵族子弟献上的新奇玩物而心情不佳时,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奢华的寝殿里漫无目的地扫视,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蒙尘的精巧金笼上——那是之前关过一只会学人说话的沙漠夜莺的玩意儿。鸟早已被他玩死了,笼子便闲置下来。随即,顾衍像是被这个笼子勾起了更久远的记忆,一个模糊的、几乎被他遗忘的身影在他慵懒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啧,”他懒懒地抬了抬手指,对侍立在阴影里的贴身侍卫穆勒道,“那个……叫什么来着?鬼巫师?还在下面关着发霉?”
      “回殿下,是。”穆勒的声音平板无波,“关在地牢底层七号。”
      “还没死?”
      “命硬得很。送去的食物和水虽然被看守克扣不少,但都吃了。”
      顾衍的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玩味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无聊的乐子。“命硬才好。扔着也是浪费。”他捻动着腕间的绿松石佛珠,目光投向窗外皇宫深处那片最破败、最偏僻的区域,“打发去七弟那儿吧。就说……我送他一个新玩具。省得他天天对着那几只秃毛鸟和不会动的石头犯傻,看着碍眼。”
      “是,殿下。”穆勒领命,转身消失在门口阴影里。对于这个处置,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一个失去价值的玩物,挪个地方发霉罢了。
      幽暗死寂的地牢深处。沉重的铁链在地上拖行的刺耳摩擦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底层七号牢房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唯一的光源是墙壁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窗,吝啬地透进几缕惨淡的微光。铁门咣当一声被粗暴地拉开,锈蚀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出来!巫师!”看守粗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恶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他手里拎着一根湿漉漉、带着腥臭的皮鞭,鞭梢垂在地上。
      角落那堆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潮湿麦秸上,蜷缩着一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影子。
      汤姆·里德尔缓缓地抬起头。惨淡的光线勾勒出他脸颊深陷的轮廓,颧骨如同刀削般突出。嘴唇干裂起皮,凝结着深褐色的血痂。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蕴含着无尽力量与野心的眼睛,此刻深陷在青黑色的眼窝里,瞳孔深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燃烧后的灰烬般的死寂。长时间的缺水、饥饿和不间断的“游戏”,已经榨干了他大部分的体力。
      支撑他活下来的,只剩下那股淬炼到极致、冰冷刺骨的恨意。这恨意是如此纯粹,如此深沉,早已取代了血液在他血管里流动。
      他试图移动身体,动作僵硬而迟缓,每一个微小的牵扯都带来剧烈的疼痛。破烂的衣物早已看不出原色,紧紧黏贴在身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伤痕。鞭痕高高肿起,边缘泛着青紫,有些裂开的地方正渗出淡黄色的脓液;烙铁留下的印记焦黑发亮,如同恶魔的纹章烙印在皮肉上;手腕和脚踝处则是更深色的、被铁链反复磨蹭撕裂形成的溃烂伤口,深可见骨的部分被肮脏的布条勉强缠裹着,散发出腐败的甜腥气。
      “磨蹭什么!”看守不耐烦地吼了一声,手里的鞭子带着风声猛地抽了过来!
      啪!
      皮鞭狠狠抽在里德尔试图撑起身体的左肩上。早已麻木的皮肉被撕裂开,新的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本就污秽的烂布。剧痛让里德尔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但他紧咬着牙关,没有惨叫出声。
      看守似乎很满意这种反应,嘿嘿笑了两声。他走上前,一把抓住里德尔后颈上还在渗血的铁项圈——那是顾衍一次“游戏”的产物,边缘粗糙的铁环深深嵌入皮肉——如同拖拽一条死狗般,将他从角落的污秽麦秸堆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身体摩擦过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里德尔没有挣扎,任由自己被拖行。他的眼皮沉重地半阖着,透过缝隙,冰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无声地刻下眼前这个看守扭曲的脸孔、他腰间那把弯刀的样式、以及他手腕上那串油腻的木珠子。
      每一个细节,都是未来复仇图卷上必须被血色涂抹的笔触。
      他被拖拽着,踉跄着穿过层层守卫森严、气味更加污浊恶心的地牢通道。守卫们冷漠或戏谑的目光如同针扎般落在他身上。最终,他被粗暴地推出地牢的大门,刺目的阳光瞬间灼痛了他久居黑暗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偏开头。
      外面停着一辆破旧的、由两头瘦骨嶙峋的老骆驼拉着的木笼囚车。笼子上布满了污渍和陈旧暗红的血痕。
      “进去!”看守用力将他往前一搡。里德尔重重撞在粗糙的木笼栏杆上,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闷痛。看守解开他颈项和手脚上的沉重铁链——那声音如同丢开一堆废铜烂铁——然后打开笼门,像塞垃圾一样把他推挤了进去。
      砰!笼门关上,铁锁落下。
      骆驼被鞭子驱赶,发出低沉的喘息,拉动着破旧的囚车,吱呀吱呀地碾过皇宫内铺着碎石的小径,朝着那片最为荒僻、仿佛被整个宫廷遗忘的角落行去。
      一路摇晃。阳光毒辣地炙烤着木笼,蒸腾起木头腐朽和里德尔身上伤口脓血混合的难闻气味。里德尔蜷缩在笼子一角,尽量避开刺目的阳光,将头埋在臂弯里。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在心中无声地、一遍遍地描摹着顾衍寝殿的结构,那些侍卫的位置,以及……那根被随意夺走的魔杖可能存放的地方。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咀嚼、拆解、组合。
      不知过了多久,囚车在一处几乎被疯长的野草和藤蔓完全遮蔽的破败宫苑前停下。
      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片坍塌过半的废墟群落。几根巨大的石柱孤零零地矗立着,支撑着勉强没有完全垮塌的穹顶。墙壁上精美的浮雕早已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爬山虎。庭院里荒草丛生,几乎齐腰深,碎石与断瓦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植物腐烂气息和一种死寂的尘埃味道。只有一些砖石结构相对完好的偏殿还矗立着,但门窗大多破损,黑洞洞的,像垂死巨兽空洞的眼窝。
      看守跳下车,粗暴地拉开笼门,将里德尔拽了出来,随手往前一推。
      “滚进去!以后你的主子在里面!”
      看守似乎一刻也不愿在这片弥漫着衰败气息的地方多待,啐了一口唾沫,便匆忙爬上囚车,催促着老骆驼掉头离去。吱呀吱呀的声音很快消失在荒草掩映的小径尽头。
      里德尔踉跄几步,才在及膝的荒草中站稳。他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扫视着眼前这片废墟。这里被遗弃的程度远超想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结界般的死寂,连鸟鸣声都稀少得可怜。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缓慢地朝着那几间还算完整的偏殿走去。碎石和断木硌着他脚底溃烂的伤口,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他需要先找到一个可以暂时栖身、观察环境的地方。
      绕过一处爬满藤蔓的巨大断壁残垣,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空地。空地的边缘,靠近一处坍塌了一半的凉亭旁,有一棵枯死的巨大胡杨树。虬结扭曲的枝干如同干尸伸向天空的手臂。
      树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
      那应该就是七皇子暃。
      他看起来很年轻,甚至有些稚气未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磨破了袖口和领子的旧青色棉布长袍,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是浅棕色的,乱糟糟地挽了一个歪斜的发髻,用一根枯树枝随意地固定着,几缕碎发贴在他汗湿的额角。
      他背对着里德尔,正全神贯注地低着头,对着枯树干下的泥土捣鼓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含糊不清,语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孩童般的雀跃。
      “……快出来呀……小乖乖……别怕……太阳下山了……出来玩呀……”
      里德尔停下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冷漠地观察着。这就是顾衍口中那个“天天对着几只秃毛鸟和不会动的石头犯傻”的痴呆皇子?一个被丢弃在这片废墟里自生自灭的可怜虫?
      他无声地移动了一下身体,调整角度,试图看清暃在捣鼓什么。
      只见暃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薄土,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洞口。他伸出沾满泥巴的手指,轻柔地伸进洞里,像是在掏着什么宝贝。
      下一秒,一条通体乌黑、只有手指粗细的小蛇,被暃小心翼翼地捏着头部位置,从那洞里轻轻拎了出来!
      那小蛇似乎并不惊慌,反而温顺地缠绕在暃的手指上,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抬起,猩红的蛇信探出,轻轻触碰着暃的手指皮肤,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嘶声。动作温顺得不像野生的毒蛇,倒像被驯养的宠物。
      暃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纯粹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笑容。那笑容在破败荒芜的背景中显得格格不入,明亮得有些晃眼。
      囚车那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终于被抛在脑后,荒草与小径的界限亦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汤姆·里德尔站在那片象征着彻底遗弃的宫苑入口。断壁残垣、疯长的野草、无处不在的腐朽气息,以及那个蹲在枯树下、专注逗弄毒蛇的少年背影……一切都指向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他拖着伤痕累累、几乎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的身体,踉跄着踏入这片死寂的领域,每一步都像踏在刀锋之上。他需要一个遮蔽之处,一个能让他舔舐伤口、重新评估这诡异处境的地方。
      他朝着那几间看起来尚能避雨的偏殿挪动。荒草刮擦着他裸露的伤口,带来阵阵刺痛。就在他绕过一处巨大的、爬满枯萎藤蔓的倒塌石墙时,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顿。
      一道门。
      不是想象中破烂不堪、摇摇欲坠的木门,而是一扇嵌在相对完好的石砌门框里的、厚重的、表面刷着暗红色漆料的木门。漆皮虽已斑驳脱落,边缘处露出深色的木头纹理,但那门本身却严丝合缝地紧闭着,把手处甚至能看到金属的光泽——与周遭彻底的颓败形成刺眼的对比。
      这里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存在”。
      他伸出沾满泥污和血痂的手,用力推去。
      “吱嘎——”
      沉重的摩擦声响起,门向内缓缓开启。
      扑面而来的空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感。没有预料中呛人的陈年灰尘和霉味,反而是一种……近乎空旷的洁净气息。一种冰冷的、毫无烟火气的、被水反复冲刷过的石料气味。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入口处一小片区域——光滑的青石板地面,严丝合缝,干净得几乎能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墙壁也是石砌的,没有壁毯,没有装饰,只有大片冰冷、光滑、同样被擦拭得不见半点尘埃的石面,向上延伸,隐没在更高的阴影里。
      死寂。
      绝对的死寂如同实质的雾气,比外面荒草的寂静更加厚重,沉沉地压下来。唯一的声响,似乎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以及身上铁链残骸摩擦地面的微弱刮擦声。
      他迟疑了一瞬,迈步走了进去。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缓慢地自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最后一丝光线和荒草气息,将他彻底吞入这片冰冷的洁净与死寂之中。
      光线极其昏暗。长廊深邃,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石门,不知通向何处。空气里只有他拖沓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他凭着本能,朝着光线似乎略好一些的方向挪动。伤口在每一次移动时都发出无声的抗议。
      不知走了多久,长廊尽头出现一扇虚掩的石门,门缝里透出温润柔和的光,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清新水汽的暖意。
      里德尔停住脚步,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警惕。他轻轻推开那扇门。
      里面竟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浴室。
      地面和墙壁依旧是冰冷的青灰色石材,被打磨得光滑如镜。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完整巨石挖凿而成的浴池,足以容纳数人。此刻,池中盛满了清澈见底的热水,水面蒸腾着迷蒙的白色雾气,在昏暗的光线下氤氲流淌。热水的温暖气息驱散了部分侵入骨髓的寒意。浴池边沿摆放着干净柔软的白色布巾,叠放得整整齐齐。
      浴池一侧的石台上,甚至还放着一套叠好的、素净的灰色棉麻衣物。布料粗糙,但看起来干净完整。
      里德尔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锐利地扫过浴室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人影,只有热水蒸腾的雾气在无声翻涌。这反常的整洁、这恰到好处的热水、这准备好的衣物……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冰冷的蛛网。疲惫和伤痛在温暖潮湿的空气引诱下疯狂叫嚣,几乎要压倒他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石门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没有回头,但里德尔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每一寸神经都拉响了无声的警报。他微微垂下眼睑,掩盖住瞳孔深处那骤然凝聚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两个身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两名侍女。非常年轻,看起来不超过十六七岁。穿着同样素净的、洗得发白的浅青色粗布衣裙,腰间系着深色布带。她们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用最简单的木簪固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恐惧,也无好奇,更无善意。那是一种绝对的、如同上好发条的人偶般的空洞和麻木。她们的眼神平静地落在里德尔身上,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物品。
      其中一人手中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小块深褐色的澡豆,散发着苦涩的草药气息。
      另一人则捧着一个小小的陶罐。
      两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她们径直走进来,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端澡豆的侍女将托盘放在浴池边缘的石台上。捧陶罐的侍女则走到里德尔身边,揭开陶罐的盖子,一股浓烈的、带着强烈刺激性的草药味道顿时弥漫开来——那是治疗外伤的烈性药膏的气息。她将罐子也放在了石台上。
      然后,两人同时后退了一步,垂手侍立,如同两尊冰冷的石雕。她们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脚下的石板上,再也没有看里德尔一眼。无声的等待。
      意思再明白不过。
      里德尔站在那里,身体僵直。久居黑暗地牢的警惕如同毒藤缠绕着他每一根神经。洗澡?在这两个陌生、诡异、如同木偶般的侍女面前?这暖水和药膏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陷阱?顾衍的阴影如跗骨之蛆,让他本能地抗拒一切看似仁慈的安排。
      然而,全身伤口传来的、叠加在一起几乎要淹没理智的剧痛和瘙痒,那深入骨髓的污秽感,以及那温暖水汽无孔不入的诱惑……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啃噬着他坚硬的外壳。他可以忍受痛苦,但他无法长久忍受这种象征着屈辱和腐朽的肮脏。那污垢如同诅咒,时刻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
      冰冷的理智在与生理的本能激烈交锋。几个沉重的呼吸之后,他那紧绷到颤抖的肩膀,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深深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将他吞噬。
      他不再看那两名侍女,背对着她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动作僵硬地开始剥脱身上那早已看不出原色、黏连着溃烂皮肉的破烂布片。每一次剥离都像是撕下一层皮,伴随着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嘶气声。当最后一片污秽的布料滑落在地,露出那具遍布新旧伤痕、瘦骨嶙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皮肤的身体时,即便是那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女,似乎也极其细微地屏住了一瞬呼吸。
      空气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浓重伤病气息和浓烈的腐败气味而显得更加滞重。
      他艰难地迈入温热的池水中。
      巨大的、几乎令人晕眩的舒适感瞬间包裹了他。热水温柔地抚慰着撕裂的伤口,冲刷着厚重的污垢,带走钻心的瘙痒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悠长而沙哑的叹息,身体在温暖的水流中微微颤抖,几乎要沉溺进去。然而下一秒,冰冷的理智如同毒蛇的獠牙,猛地刺破这短暂的虚幻舒适——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向岸边。
      那两个侍女依旧如同石像般垂手侍立,目光低垂,仿佛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
      里德尔眼底的冰寒更深了一分。他不再犹豫,迅速而用力地搓洗起来,动作近乎粗暴。深褐色的澡豆泡沫很快覆盖了全身,浓浓的苦涩药味混合着污垢被溶解的气息。他清洗着每一寸皮肤,每一道伤口,仿佛要将过去所有不堪的印记都彻底洗刷干净。水很快变得浑浊不堪。
      清洗完毕,他拖着疲惫不堪却又似乎轻松了一丝的身体爬出浴池。冰冷的地面让他瑟缩了一下。他似乎完全无视了侍立的两名侍女,径直拿起柔软的布巾,沉默地擦干身体上的水珠。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伤口,但他只是紧紧抿着唇。
      然后,他走到那个盛放着刺鼻药膏的陶罐前。他微微歪头,冰冷的视线如同手术刀般刮过药膏深绿色的粘稠膏体,似乎在判断其成分。几秒钟的审视后,他伸出依旧骨节分明、却布满伤痕和茧子的手,挖了一大块药膏。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将冰凉的药膏用力涂抹在自己身上那些最狰狞、最触目惊心的伤口上——鞭痕、烙伤、撕裂的皮肉、深可见骨的溃烂……尤其是手腕脚踝处被铁链反复磨烂的部位。药膏带来的强烈刺激感让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涂抹的不是自己的躯体。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神空洞而专注,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那套灰色的棉麻衣物,动作略显笨拙地穿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刚刚涂满药膏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新的刺痛。
      两名侍女如同设定好的机械,在他穿好衣服的瞬间,同时无声地动了起来。一人上前,动作轻柔却效率极高地将那些沾满血污和泥垢的破烂布片、脏污的布巾收拢起来。另一人则端着那个装着药膏的陶罐,连同澡豆托盘,安静地退了出去。整个过程依旧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也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她们就像两道执行完指令的幽影,迅速消失在了浴室门口。
      里德尔站在原地,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上传来药膏灼烧的刺痛和衣物摩擦的粗糙感,但前所未有的洁净感也包裹着他。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只剩下水汽和淡淡的草药苦味。
      就在这时,那名捧着破烂衣物走出去的侍女无声地折返回来,重新出现在门口。她依旧垂着眼,只是微微侧身,朝着门外长廊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
      意思很明显:跟他走。
      里德尔沉默地跟上。湿冷的衣物贴在身上并不舒适,脚步也因伤痛而虚浮,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穿过漫长、空旷、只有微弱光线的冰冷石廊后,侍女在一扇不起眼的石门前停下,推开了门。
      这里似乎是一间狭小的起居室。依旧简陋空旷,只有一张石床,一张小木桌,一把椅子。石床上铺着陈旧的、但同样清洗得干净发硬的布褥。唯一的光源是墙壁高处一个更小的透气孔。
      木桌上,放着一个粗陶食盘。里面盛的东西简单到极致:一大碗浓稠的、灰黄色的粟米粥,上面堆着几根煮得发黑的蔬菜(看不出品种),旁边还有一大块看起来同样坚硬的黑褐色粗面饼,以及一碗清水。
      食物粗糙,分量却异常充足。热气正从粥碗和面饼上袅袅升起,散发出谷物最原始、最朴素的香气。这香气对于在地牢里长时间仅靠馊水霉粮维生的人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
      侍女无声地指了指食盘,然后悄然后退,消失在门外,并轻轻带上了门。又是绝对的寂静。
      里德尔看着那桌食物。过于简单,过于充足,没有餐具。他走到桌边坐下,迟疑了片刻——这食物是否安全?但胃部剧烈的抽搐和叫嚣瞬间压倒了所有疑虑。他抓起那块粗粝的面饼,入手冰冷坚硬,用力啃咬下去,牙齿与粗糙的表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又捧起那碗浓稠滚烫的粟米粥,顾不得烫,大口吞咽起来。动作粗鲁,如同饿极了的野兽。滚烫的粥滑过干涩的食道,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他贪婪地将几根寡淡无味的蔬菜也塞进嘴里,连同那块坚硬的面饼一起,用力咀嚼、吞咽,仿佛要将这迟来的饱腹感刻进灵魂里去。一碗清水被他一饮而尽。
      饱食带来的巨大满足感和温暖的倦意,如同沉重的潮水汹涌袭来。身上的伤口在药膏作用下既刺痛又麻木。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那张唯一的石床边,甚至没有力气去拉扯那床硬邦邦的布褥,身体一歪,便直接倒在冰冷的石板上。坚硬的表面硌着骨头和伤口,但他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深沉的、近乎昏迷的睡眠。紧绷了太久太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没有噩梦。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
      ?
      时间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失去了明确的刻度。
      里德尔的日子陷入了一种怪诞而规律的平静。
      每天清晨,那两名沉默如幽灵的侍女会准时出现。一人端着简单的洗漱用具(木盆、清水、柳枝和苦涩的盐粒),另一人则捧着食物——永远是分量惊人的粟米粥、硬饼、少量的寡淡蔬菜和清水。她们放下东西,收走上一顿的碗盘,然后无声离开,整个过程如同设定好的精密仪器,绝不多说一个字,目光也绝不与他接触。
      然后,他会被带到那间冰冷的浴室。热水永远会在合适的时候准备好,澡豆和那种刺鼻的烈性药膏也永远放在池边。他清洗、涂药,侍女在一旁如同背景板般无声侍立,在他离开后迅速清理现场。
      接着,是漫长的等待。他被独自留在那间空荡的石室小屋中。
      最初几天,他如同重伤蛰伏的野兽,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积蓄着被严重透支的体力。伤势在那种霸道药膏的作用下恢复得很快,化脓溃烂的地方开始收口结痂,鞭痕和烙痕也开始变紫、变硬。身体的疼痛在减轻,力量在缓慢而顽固地回归。随着体力的恢复,那蛰伏在灵魂深处的不安、警惕和属于伏地魔的掌控欲,开始如同毒蛇般悄然苏醒。
      他开始仔细打量自己所在的牢笼——如果这能称之为牢笼的话。
      他尝试推过那扇通往长廊的门。门被从外面锁住了。透过门缝,依旧是那条冰冷、空旷、永远只有微弱光线的石廊,寂静得如同墓道。石室唯一的透气孔高悬在墙壁顶端,狭小得连一只猫都很难钻出去,外面是一片疯长的藤蔓,遮蔽了大部分光线。石壁光滑冰冷,触手生寒。
      除了侍女送食送水、带他沐浴的时间,他再也见不到任何人。没有盘问,没有监视(至少明面上没有),没有进一步的羞辱。只有这绝对的寂静、绝对的整洁、绝对规律的生活……以及,那无处不在的被隔绝感。
      那个枯树下逗弄毒蛇的七皇子暃,如同蒸发了一般。里德尔甚至开始怀疑,那天在荒草中看到的景象是否只是自己濒临崩溃时的幻觉。
      这种平静,比顾衍地牢里的酷刑更令人窒息。它像一层无形的茧,正一点点消磨他的意志。他需要信息,需要破局点。
      这天清晨,当那名端着洗漱用具的侍女放下木盆,正要如同往常一样转身离开时,里德尔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语气却刻意放得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姑娘。”
      侍女离去的脚步微微一顿,但并未停下。
      “等等。”里德尔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请问……这是何处?我……承蒙照顾,不知该如何报答?”
      侍女终于停在了门口。她没有回头,纤细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
      “此处是七皇子殿下居所的外围侍从院。”她的声音响起,语调毫无起伏,如同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固定台词,“殿下仁厚,吩咐我等照料你衣食起居,直至伤势痊愈。殿下说……你既为三殿下所赠,便安心在此休养,不必忧心其他。”
      “七皇子殿下?”里德尔眼底幽光一闪,立刻追问,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感激,“小人卑微,实在惶恐。不知……能否当面叩谢殿下恩典?”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殿下深居简出,潜心修养,不见外人。”侍女的声音依旧平板,“我等奉命行事,亦不得随意打扰殿下清修。公子只需安心静养便是。”话语中的拒绝之意清晰无比。
      “那……”里德尔像是有些不甘,又像是纯粹出于好奇,“殿下……平常都做些什么?此地如此清幽……”他试探着,目光紧锁着侍女的背影,试图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侍女沉默了。那停顿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令人忽略。
      “殿下……”她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陈述某种既定事实的口吻,“殿下心性纯然,不喜俗务。常在庭中……赏玩花草鱼鸟,体悟自然之趣。公子……不必多问。”
      说完,她再无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扉合拢,隔绝了里德尔探究的视线。
      石室内重归寂静。
      里德尔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侍女那番话在他脑中飞快地拆解、重组。“深居简出,潜心修养,不见外人”与“常在庭中赏玩花草鱼鸟”本身并无矛盾,但结合她那瞬间微妙至极的停顿和“心性纯然”的含糊描述……再联想到荒草中那个专注逗弄毒蛇的少年……
      一个清晰的轮廓在里德尔心中浮现:一个被皇室彻底放弃、甚至被当作笑料的“痴儿”,被困在这片象征着耻辱的废墟里,或许仅仅靠着最低限度的供给维持着生命。所谓的“侍从院”,恐怕只有这几个同样被遗弃或发配到此的侍女。所谓的“照料”,更像是某种被遗忘角落的自发行为,或者……是那个“痴儿”皇子偶尔兴起的古怪念头?如同他对待那条小黑蛇?
      一股冰冷的算计,如同毒液,开始在里德尔干涸的心底缓缓渗出。
      他走到石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石面。侍女那句“殿下吩咐我等照料……直至伤势痊愈”反复回荡。痊愈之后呢?会被送回顾衍那里?还是……被遗忘在这里,像那些侍女一样,成为这片废墟里又一个沉默的幽灵?
      不。绝不。
      他需要见到那个七皇子暃。无论他是真痴傻,还是另有隐秘,那个能徒手把玩毒蛇的少年,都是这片死寂囚笼中唯一的、可能存在的变量。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吐信的毒蛇,在他意识最深处盘旋成形。
      耐心。他现在唯一拥有的,就是耐心。伤口在愈合,力量在恢复。他需要等待一个契机——一个接近那个“深居简出”的七皇子的契机。或许,就从这片废墟里无处不在的、冰冷的邻居们身上着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了石室墙壁那些冰冷光滑的石块缝隙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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