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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章 个人英雄主 ...

  •   接下来的日子,才叫真正的活地狱。雨水?那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哪天那铅灰色的天肯漏点儿水珠子下来,所有人就跟见了亲爹似的扑上去,破桶、破贝壳、甚至卷起来的树叶子,但凡能盛水的玩意儿都派上用场。没雨的日子,就只能靠前几天攒的那点可怜巴巴的存货,一人一天就分到几小口,嘴唇干裂得出血,喉咙眼儿跟火烧一样。
      吃的?更是要了亲命。近海被那鬼东西污染过,鱼虾绝了迹,偶尔摸到几个贝壳,颜色都透着邪性,谁敢下嘴?林雨和张承豁出去往内陆探了探,只扒拉回来几把又老又苦、嚼都嚼不动的耐盐草根和几个干巴巴、没滋没味儿的野果子。
      饿,像头看不见的恶兽,不分白天黑夜地啃着每个人的骨头和意志。
      环境也一天比一天糟。悬崖上的风化石块哗啦啦往下掉。海风跟刀子似的,又冷又带着盐粒子,刮在脸上生疼。夜里更是冻得人灵魂出窍,围着那点快灭不灭的火堆,身上那点单薄衣服根本扛不住刺骨的湿冷。
      在这绝望的挣扎里,谢烬主动揽下了最玩命的活儿——爬悬崖找新水源或者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吃的。他身手确实利落,动作也快。可每回他离开营地,凌雁表面上平静地安排着其他破事儿,眼角的余光却像黏了胶水,死死跟着那道在嶙峋怪石上攀爬的身影。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谢烬”这个名字,只当评估“任务者谢烬”的风险和效率。当谢烬真能带回来几个瘦小的海鸟蛋或一小把枯草时,凌雁也只会用最冷的调子甩一句:“处理干净,看有没有脏东西。”或者“分了,优先给干重活的。”
      然后,更大的麻烦来了——一场邪乎的风暴,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狂风像发了疯的巨兽,卷起小山一样的浪头,狠命地砸在悬崖上,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暴雨跟天河决堤似的往下倒。洞口那几块加固的铁皮挡板,在风里发出要散架般的呻吟,冰冷的海水和雨水混着泥浆,一股脑往洞里灌。
      “堵洞口!快!”凌雁在风雨里嘶吼,声音差点被淹没。他和谢烬、陈星拿身体当肉盾,死死顶住被风吹得吱呀乱响、眼看就要崩飞的铁皮。张承和林雨连滚带爬地搬石头、捞浮木,拼命往洞口堆。苏苒和夏祁吓得缩在洞底最里头。
      刺啦!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天幕,紧跟着的炸雷就在头顶爆开!轰隆!
      伴随着这声巨响,一块被风雨泡松了根的巨石,从悬崖顶轰然砸落!带着要把一切都碾碎的势头,直直朝着洞口上方砸下来!
      “躲开!落石!!”凌雁瞳孔猛缩,身体比脑子快,本能就要往最危险的谢烬和陈星那边扑。
      可谢烬反应更快!他几乎在石头脱崖的瞬间就判明了轨迹——这玩意儿会直接砸穿洞口,把躲在里头的苏苒和夏祁拍成肉饼! “闪开!”他一声暴吼,看都没看,一把将身边的陈星狠狠搡开!自己则像颗出膛的炮弹,朝着吓傻了的苏苒和夏祁猛扑过去,用整个身体把两人狠狠撞向洞壁最深的角落! 轰! 巨石擦着洞口边缘,狠狠砸在岩壁上,瞬间崩碎!碎石、泥土、海水混着烂泥,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谢烬弓着背,硬是用后背扛住了大部分冲击和碎石雨,但一块边缘锋利得像刀片的碎石,带着千钧力道,如同炮弹破片般,狠狠楔进了他左肩胛骨下方!
      一声沉闷的痛哼从谢烬口中挤出,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倒,左肩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按住左肩后侧,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鲜血迅速洇湿了他肩后深色的作战服布料,染红了他按在伤口上的指缝。虽然没有深可见骨,但剧烈的撞击撕裂了皮肉,伤处迅速肿胀青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无法呼吸。
      “谢烬!” 凌雁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调!那声压抑的痛哼和谢烬瞬间煞白的脸色,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凌雁强行构筑的冰封壁垒!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喊出的不是“任务者”,而是那个被尘封在心底的名字!
      他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谢烬身边,无视了砸落的泥水。他一把扶住谢烬摇摇欲坠的身体,动作快得惊人,但当他看到谢烬捂住肩膀的手指间渗出的鲜红,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冰层发出清晰的碎裂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林雨!伤药!绷带!”凌雁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急促。他迅速将谢烬扶到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却又在触及谢烬身体时,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他半跪在谢烬身后,小心地避开伤口,协助谢烬脱下湿透染血的上衣外层,露出了左肩后那片迅速肿胀、血肉模糊、正不断渗血的伤口。
      林雨立刻拿着急救包过来。“撞击撕裂伤,出血不算汹涌但创面大,必须立刻清创缝合防止感染!”她快速判断,拿出消毒药水和缝合工具。凌雁立刻按住谢烬没有受伤的右肩,沉声道:“忍着点。”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林雨的动作上,看着消毒药水刺激伤口时谢烬身体瞬间的绷紧和抽气声,看着针线穿过皮肉时微微的颤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牵动着凌雁自己的神经。他按在谢烬右肩上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嵌入对方的骨头,泄露了他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谢烬紧咬着牙关,冷汗顺着额角和下颌不断滴落。左肩的剧痛和业火幻痛交织,让他意识有些模糊。但凌雁那声失态的“谢烬”,那扶住他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手,那死死按在他右肩上仿佛要将他钉在原地的力道,还有此刻落在他伤口上那如同实质般灼热、充满压抑焦灼的目光……这一切都强烈地冲击着他。
      是错觉吗?还是……他真的…… 洞外头,风暴鬼哭狼嚎,活像要把天撕破了。洞口被泥石流和巨石堵得严严实实,就剩条小缝儿,冷风夹着雨水,呼呼往里灌。篝火早灭了,洞里又黑又冷,冻得人骨头缝都发酸。林雨埋着头,全神贯注给谢烬处理伤口,一针一线地缝合止血。其他人也都不吭声,空气沉得能拧出水。
      凌雁半跪在谢烬后头,手还按着他肩膀,人跟石雕似的定在那儿。谢烬每回疼得抽冷气,那声音就跟鞭子似的,抽在凌雁心上,理智在疯狂叫嚣着控制,但那翻涌的恐惧和想要确认对方安危的急切,几乎要冲破冰层。
      直到林雨终于弄完,敷好药,缠紧绷带,小声说了句“好了,血暂时止住了,但左胳膊绝对不能使劲儿,老实待着吧”,凌雁才像找着呼吸似的,猛地喘了口气。他慢慢松开按在谢烬右肩上的手,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他闷声不响地扯过自己里头还算干爽点的衣服,动作有点僵,就那么披在谢烬光着的背上,好歹遮住了刚包好的伤口和那片皮肤。衣服落下的当口,他指尖不小心蹭到谢烬后脖颈那块冰凉的皮肉——就那么一下,两人都跟过电似的,微不可察地一震。
      凌雁跟烫着似的飞快缩回手,腾地站起来,硬是躲开了谢烬看过来的眼神。那眼神太复杂了,有探究,甚至……好像还藏着一丝儿微弱的光?他强迫自己转过身,死盯着被堵死的洞口和外面发疯的风雨,只给谢烬留了个绷得死紧、冷硬得像块石头的后背。就那垂在身侧、指关节攥得发白、微微发抖的手,无声地把他心里那场被强行摁下去的风暴给卖了。
      “都动起来!”凌雁的声音又冷回去了,跟平时一样,还特意加了冰碴子似的,“清理积水,看看东西还剩下多少!张承,去看看那洞口。林雨,盯着点伤员,别让他烧起来,伤口也看紧点!”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发号施令,想用这些杂事儿把刚才那茬儿彻底盖过去。
      谢烬这边,左肩疼得钻心,可更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是凌雁刚才那副鬼样子。那哪是对一个“陌生人”该有的反应?他靠着冰凉的石壁,目光钉在凌雁那个恨不得把所有情绪都冻成冰的背影上,一个念头跟野草似的疯长:他是不是……真感觉到了?
      新的麻烦已经砸脸上了——洞口堵死,最能打的谢烬左胳膊废了,风暴没停的意思,吃的喝的眼看要断顿。暗地里,那蛰伏的脏东西,正贪婪地吸着这片绝境里冒出来的、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恐惧,悄摸儿地恢复着劲儿。它刚才可逮着了凌雁精神屏障那一下剧烈的波动,还有那股子深切的痛苦和焦灼,这“美味”让它兴奋得不行,冰冷的“视线”带着垂涎,死死锁定了那个为了保护别人挂彩的“诱饵”——谢烬。
      它门儿清,弄他,就是捅凌雁最软、最防不住的那块软肋,那伤痕的气息,它太想吞了。十天的倒计时,就在这鬼哭狼嚎的风声和伤员的粗喘里,咔哒咔哒走着,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凌雁一个人的仗,因为谢烬这伤,打到了最要命、最难装、也最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他得对付外头的危险和暗处那脏东西,更得跟自己心里头那翻江倒海的情绪、那快冲破理智的护犊子本能,来一场更惨的肉搏。而谢烬呢,在疼和疑心里头,开始重新琢磨眼前这个“陌生人”——他那层冰壳子底下,是不是真藏着自己一直想找的那个答案?
      风暴在第七天晚上总算折腾不动了,彻底歇菜,留下海岸线一片狼藉,营地也死气沉沉的。洞口被石头和烂泥堵得严严实实,就剩条小缝,呼呼往里灌着又冷又腥的海风。洞里那点篝火早灭了,又潮又冷,只剩下伤员压抑的喘息声,还有洞外海浪没完没了的呜咽。
      谢烬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左肩上那处伤,就算草草包了下,还是一抽一抽地疼。更烦人的是那业火灼烧的幻觉,虽然弱了点,可像跗骨之蛆,没完没了地提醒他那旧伤有多脆弱。但真正让他心头发沉、坐立不安的,是凌雁。
      从他受伤那会儿起,凌雁这家伙,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一下。
      那个人,活脱脱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闷不吭声地指挥着剩下的人:清理积水、归拢那点可怜巴巴的物资、在堵死的洞口那儿扒拉着想找条活路。他的命令还是那么精准、冷冰冰的,甚至比风暴前更简短,带着股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劲儿。
      可谢烬是谁?他太熟悉凌雁了,一眼就瞅出了不对劲。那家伙背挺得笔直,绷得死紧,像张快要拉断的弓。干活的时候,手指头偶尔会神经质地蜷一下,好像在拼命压着什么火气。
      特别是张承报告说“洞口那大石头卡得死死的,里面的人根本挪不动,除非内部爆破或者等老天爷砸一下”的时候,谢烬看得清清楚楚——凌雁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瘆人。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淹上每个人的心头。吃的没了,淡水就剩最后几口,洞口封死,重伤员动弹不得……那该死的十天存活任务,还剩三天,可眼前这光景,跟绝路没两样了。
      凌雁就杵在洞口那道缝隙前,背对着所有人,死死盯着缝隙外那片依旧阴沉翻滚的海。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处,没有绝望,只有一股被冰死死封住的火苗在烧。
      他感觉到了。
      那蛰伏的污染源,如同黑暗中的毒蛇,正在苏醒。它贪婪地汲取着洞内弥漫的绝望、恐惧,以及……那份因谢烬受伤而格外“美味”的痛苦与焦灼。业火旧伤的触发,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精准地为污染源标记了目标。它在试探,在低语,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精神触角正无声无息地穿透缝隙,试图缠绕上意志最薄弱的人——尤其是那个散发着“诱人”气息的伤员。
      不能再等了。
      污染源在恢复,而洞内的绝望是它最好的养料。谢烬的伤,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业火旧伤一旦被污染源的力量深度侵蚀,后果不堪设想——轻则精神崩溃,重则被同化为污染源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污染源的目标从来都是他凌雁!它攻击谢烬,只是为了撬开他冰封的精神壁垒,吞噬他最深的恐惧与弱点!
      必须引开它!必须在这里,在它彻底恢复并锁定谢烬之前,将它彻底终结!
      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计划在凌雁脑中瞬间成型。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洞内疲惫不堪的众人,最后在林雨身上停留了一瞬。“林雨,看好伤员,尤其是谢烬的左肩伤口,绝对静养,防止感染恶化。”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谢烬心头猛地一跳。凌雁没有看他,但这句话,尤其是提到“左肩伤口”,像一根针扎进他本就混乱的思绪里。为什么特意强调?凌雁不再多言,走到被巨石堵塞得最薄弱的一侧洞壁前。那里有一道狭窄的、被泥石流冲开的缝隙,仅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通向悬崖外侧一处布满湿滑苔藓、极其危险的突出平台。
      “我出去探路。”凌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寻找疏通洞口或者新的出路。”
      “太危险了!”张承立刻反对,“外面情况不明,风暴刚过,悬崖结构更不稳定!而且你一个人……”
      “总比困死在这里强。”凌雁打断他,语气冰冷,“这是命令。所有人原地待命,保持警戒,我没回来前,任何人不得靠近洞口缝隙或试图出去。”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带着典狱长级别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质疑。
      谢烬的心沉到了谷底。不对!这太反常了!凌雁的行为模式里,从未有过如此孤注一掷的“个人英雄主义”!尤其是在这种绝境下,他作为领队更该优先保存有生力量!除非……他出去的目标根本不是探路!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他是要去面对那个东西!那个在溶洞里差点吞噬了他们所有人的污染源!他想一个人去解决它!
      “等等!”谢烬挣扎着想站起来,左肩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凌雁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已经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身影迅速被洞外的黑暗吞没。在彻底消失前,他似乎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半秒,侧脸在缝隙透进的微弱天光下,勾勒出冷硬如石刻的轮廓,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彻底没入黑暗。
      “凌……”谢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和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呼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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