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南楼雪尽》叹云别

2、万道城 城门处

　　城门处并无守卫盘查，特殊的在于那道朱红色长桥。
　　一道无形的屏障设置在桥头，人群熙攘，有人顺畅无阻地穿过屏障，也有人被毫不留情地排斥在外。
　　要想进入主城，必先过此桥。
　　一些被排斥在外的人情绪崩溃，在城门口嚎啕大哭，更有甚者，捶胸顿足，破口大骂。
　　我担忧地看向烬冥。
　　“无事。”随即驮着我穿过了屏障，踏上了朱桥。
　　我坐在马背上向下望去。
　　桥下白雾茫茫，看不清更深处的景象。
　　或许觉得路途寂寥，烬冥主动开口说道，“万道城被称为九州第一城，亦是连接上界与下界的枢纽属地，城主乃上界半道仙人的独子——白聆。”
　　“此桥无名，世人皆称‘雾桥’，桥下白雾迷茫，深不见底，据说可以通向魔域。每年更有无数轻生者从此处纵身跃下……桥下怕早已是尸骨如山。”
　　“而什川位于万道城中心，每百年上下界连通之路便在此开启，是天下闻名的风水宝地。”烬冥的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也只有主上那般人物，方可将府邸安置于此。”
　　我渐渐听入了迷，遇到感兴趣的地方还会出声询问。
　　不知不觉间便过了朱桥。
　　“糖葫芦，甜脆的糖葫芦，五铜币一串嘞！”
　　“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客，瞧瞧咱万道城的特产吗？”
　　“客官，本店招牌千里香馄饨，热乎着呢，进来坐坐吧！”
　　“……”
　　人世间嘈杂了起来。
　　入目是雕梁画栋的楼宇，车如流水，马若游龙，各色幡旗招展飞扬。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料与花朵的浓郁气息，远处还传来悠扬缥缈的丝竹声。
　　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盛景，如此真切，如此……鲜活。
　　这便是万道城吗。
　　我端坐在马上，心脏砰砰直跳。
　　失忆后的不真实感，在此刻终于烟消云散。
　　*
　　“再走一日，便可抵达神川。”
　　说话的男人身着黑色薄纱上衣，紧实的胸肌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卷曲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身后，一双幽蓝色的眼眸格外深邃，颇有些异域风情。
　　正是化作人形的烬冥。
　　万道城从边缘至中心的主路，行人络绎不绝，烬冥所化的黑马不便穿行，便在僻静处化作了人形。
　　我抱着狐狸，默默跟在他身后。四周投来的目光，多数落在烬冥身上，还有一些被我怀中抱着的狐狸所吸引。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美食摊档、花铺、珠宝行……令人目不暇接，尤其是这里特色之一的脆皮鸭，一只只油光锃亮的鸭子悬挂在暖黄的灯光下，香气四溢，实在是馋人。
　　我忽然意识到，自苏醒以来，我未进食过任何食物，也全无饥饿之感。
　　我习惯性地问向烬冥。
　　“大概你并非人类吧，嗯……”烬冥上下打量着我，眼里又有点疑惑，“可你这般瘦弱，怎么看也不像那些淬炼体魄的修士。”
　　我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身形，再抬眼望向烬冥高大挺拔的身影，一时竟无言以对。
　　“先寻处落脚之地。”
　　烬冥不再纠结我的问题，带着我走进一家陈设清雅的客栈，拿出一枚通体乌黑的令牌递给迎上来的店小二。
　　“两位大人，快里面请！”小二接过令牌，脸上的殷勤又添了几分。
　　很快，令牌回到了烬冥手中，小二恭敬地在前引路。
　　穿行间，后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讨论声。
　　“是神川世族的信物！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千万怠慢不得……”
　　“那位大人长得可真俊……”
　　烬冥在他们眼中已是如此尊贵显赫，那被他称为“主上”的浮叙，又是何等通天彻地的存在？
　　我想起当初签得稀里糊涂的那契约，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担忧。
　　“别走神了。”烬冥停在一扇打开的雕花木门前，指了指我怀里的狐狸，“你与它同住这间。”
　　“切起，若无我的陪同，不要擅自离开客栈。”
　　我顺从地点点头，烬冥的告诫不无道理。即便身处万道城，也难保没有暗藏的危险，以我如今的力量，尚不足以自保。
　　房间里装饰得很古雅，梨木桌案上摆着几碟精巧的甜食，桌旁的鎏金香炉里，一缕乳白的香烟正袅袅升起。
　　是桂花味的，我凑近闻了闻。
　　好香……
　　但是却不是我心里所期待的那种桂花香。
　　失忆带来的后遗症让我头又痛了起来。
　　“这是哪里？！”身后突然响起清脆的少年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我转头，只见春翡化作人形，躺在床榻上，一双圆睁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我。
　　“吓死我了！”他看清是我，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我差点以为……”
　　“以为什么？”我疑惑地看向他。
　　“以为浮叙趁我昏迷，偷偷把我卖了！”春翡提起浮叙，眼里掠过一些惧色。
　　浮叙果然很可怕吧。
　　春翡翻身下床，三两步就来到我身前，不再是昏迷前的惨白模样，脸色很是红润。
　　“我们现在在万道城。”我在身旁的梨木凳上落座，对着同样坐下的少年解释道，“是那匹骷颅马载我们来的，不过他现在是人形，唤作烬冥。”
　　“那就好。”春翡含糊地应道，嘴里塞满了甜食，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不忘跟我絮叨，“要不是我爹非要把我送到姑姑家，又给浮叙献上成堆的奇珍异宝，只求保我路途平安，不然我才不愿待在浮叙身边。”
　　“浮叙……对你做了什么事情吗？”我试探着问道。
　　“那倒也没有。”春翡说起这个，微微皱起眉，“他周身的邪气太盛了，我一靠近就浑身不自在，怎么长得跟仙人似得，却……”
　　“而且你还没醒过来的时日，他就丢下一句‘守在洞前’，然后不知去向！我连个护身的符咒都没有……”他委屈的撇撇嘴，声音低了下去，“虽说我是九尾一族后裔，可到底还未成年，自保能力很弱的。”
　　“我之前还以为你是书童……”我看着春翡的穿着，实在想不到他竟是世家弟子。
　　“我爹非要我这么穿的，”春翡起身，背起双手，板着脸，模仿着长辈的口吻，“‘浮叙大人身份尊贵，你便当个书童随侍左右，顺道磨磨你这任性的性子！’”
　　“话说回来，”春翡收起模仿的姿态，话锋一转，眼里的好奇亮得惊人，“你与浮叙又是怎么回事？”
　　我哑然。
　　这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
　　“好啦好啦，不为难你这失忆之人了。”春翡见状，摆摆手，脸上又绽开明媚的笑容，“不过南楼雪，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有你作伴，我还挺高兴的啦！”
　　春翡大笑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
　　我也很高兴，跟着笑了起来。
　　“咦？”春翡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忽然朝我凑近了几分，“之前怎么没发觉，你笑起来这么好看的么？”他端详片刻，又补充道，“就是太清瘦了些，若能养得圆润些，定会更好看。”
　　“真、真的吗？”我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直白的评价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本能地往后仰了仰身子，声音里还带着点紧张。
　　“那上面有面铜镜，你去看看罢！”春翡指着房间角落的梳妆台，朝我眨眨眼。
　　我确实很好奇自己的容貌，便起身朝铜镜走去。
　　镜中映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头发长及腰间，却久未打理，显得凌乱不堪；身形消瘦，皮肤苍白，脸上没有什么血色。
　　我不自觉朝镜子凑近了些，看清了自己的五官。一双圆润的杏眼，挺翘的鼻子，淡色却饱满的唇，还有嘴角下方那颗醒目的黑色小痣。
　　我跟镜中的自己对视着。
　　好熟悉。
　　这是南楼雪，这是……我自己。
　　好似一碰就会碎掉，脆弱得如此陌生。
　　我本该是，本该是……像春翡那样，浑身洋溢着少年人的鲜活啊。
　　脖颈上浮现出金色的纹路，如同项圈般缠绕着皮肤，此刻正微微发烫。
　　那是我跟浮叙签订的契约印记，无时无刻的束缚感提醒着我。
　　或许，我这一生都再难有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