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小区》衔一尾月

2、106室

　　二十二位访客在一个保镖的带领下，畏畏缩缩地迈进一栋破旧不堪的单元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单元楼明显很老式，一梯六户，但没有电梯，六层楼附带一个堆积各种杂物的天台。本来从天台的南面向下看去，能正好看见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而现在，这条街道却变得死气沉沉，甚至听不见一丝鸟鸣。
　　这给人一种相当割裂的不真实感，这种感觉一直延伸到远方看不清的连绵山脉。仿佛这世界上除了这个小区以外，再也没有活物了。
　　只有偶尔从远方来的风呼啸而过，掀起路两旁的树梢轻微晃动，这才仿佛石子落入一潭死水，终于给这个世界带来些许生气。
　　可就连那树梢晃动的幅度都像是被精密计算过的，格外规律。仿佛同样一棵动态的树在这条大街上被复制粘贴了无数次。

　　楼道内的空间其实并不大，却足足挤了二十多个人，进门右手边是步梯，甚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儿，灰褐色的水泥地面上滴着各种不知所谓的污垢，被刮花的墙上到处结着蜘蛛网。步梯旁的空地上堆满了空箱子和空酒瓶，还有各种不计其数的垃圾。原本堆在路中间挡道，被路来路过的居民不耐烦地踢在了一边。
　　队里仅有的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挤在一个角落，其中一个就是向蒲赢提问的女孩，正死死地抓着另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生的手，应该是一对双胞胎。
　　那抓着筷子的黄毛小伙被挤得“操”了一声，踉跄了一下，一脚踩到了路边的垃圾，发出巨大的咔嚓声。
　　垃圾一直零零散散地延伸到一户人家前，众人抬头一看，“106”。
　　想必这堆腻歪的垃圾就是这户人家制造出来的。
　　方培的视线从空地旁的那堆垃圾落到一旁墙壁上歪歪斜斜的儿童涂鸦。
　　那片涂鸦有些年头了，上面的线条都有些褪色，若不仔细还很难发现。但方培的目光熟练地向墙上一瞥，仿佛那一墙涂鸦本就该存在一般。
　　是一颗粉色的大桃心，中间画着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似乎是一家三口。
　　她看着那片涂鸦，目光微微怔了一下，但只一瞬间就变回了冷淡沉静的模样。

　　106室门前坐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小男孩，衣服有些破旧。睁着泪汪汪的眼睛，发呆似的看着众人。
　　一楼楼道没有窗户，光线透不进来。一片漆黑中只有那孩子的眼睛里的泪水微微反射着细碎的光，亮得有些令人发怵。
　　如果在一个黑暗的环境里突然看见有这样的一个孩子盯着你看，想当然尔，你会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更何况这种随时会死人的地方。
　　小男孩仿佛现在才反应过来，像一具了无生机的木偶般木呆呆地伸出细弱的胳膊，上面竟全是可怖的伤痕：“你们是来救我的吗？我叫李璋，我……啊！！！”
　　他身后的门突然打开，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又“砰”地撞上了小男孩的后背，把他狠狠地撞在了地上，还没等孩子痛呼出声，屋里又伸出一只焦黄粗大的手，把小孩拖进了仿若深渊的门洞里。
　　防盗门在发出一声巨响后又重重摔上了，回音回荡在楼道里。
　　而这荒诞的一切尽数发生在短短十秒内。却像慢镜头一样在众人脑海里反复回荡。恐惧也在众人心中蒸腾而出，如雾气般慢慢笼罩着他们的心。
　　几个小姑娘甚至吓得叫了出来。
　　方培蹙眉思考了一会儿，面上现出了些许疑惑。
　　她并不记得106室住过那户人家，甚至并不记得106住过人。
　　她转身望向单元门前因常年渗水而斑驳的天花板，又看看那幅褪色的儿童涂鸦，若有所思。
　　那个向蒲赢问过问题的女生、双胞胎之一发觉少了一个女生，回头看见方培正盯着墙看，悄悄拉了她一下：“你还好吗？”
　　方培回过神来，有力地回握了一下女生的手，笑道：“没事。”
　　方培笑起来是很漂亮的，也许是她的父母给了她优秀的基因，她生得本就十分好看，笑起来更是给人一种无声的、温暖的力量。
　　女生一时放下了恐惧：“我叫常扬，昂扬的扬。”
　　“方培，培育的培。”

　　黑衣保镖像是见怪不怪一般，为他们分配房间：“101室到105室都没有住人，这五间房就是您们的房间。”
　　共有二十二人，如果想要均匀些分配房间，那么一间房至少得住四到五人。
　　“各位放心，本小区的房子都是一厅两室，不会出现住不下的问题。”
　　说实话，大家都不想住在这种刚闹过鬼的地方——与闹鬼也无异，尤其是105室，离“凶案现场”最近。大伙都默不作声地离105远了些。
　　屋漏偏逢连夜雨。保镖抬手一指那四个挤作一团的小姑娘，又一指远离大部队望天的方培：“五位小姐都是女生，同住一间房最好，105就是你们的房间。”
　　方培：“……”
　　语气里满是对lady们的关心，行为却大相径庭。那副欠揍样跟他主子别无二致。
　　四个女生下意识回头看向方培，正好两方视线相撞。
　　常扬低声道：“方培！快过来！”
　　方培不急不缓地走过来，轻轻地举起一只手，高声道：“我有一个问题。”
　　“方小姐请说。”
　　方培视线落在106室：“如您所见，这里住了一个酒鬼，您如何保证酒鬼大半夜不发酒疯，又如何保证他不把酒疯撒在离他家最近的105室？”
　　保镖摊手，这副样子跟他主子像了个十成十，但语气仍然谦卑：“以我们的能力制服不了这些人，这就是我们请您们过来的原因啊！”
　　方培一点头，把手收了回来。

　　“那么各位，请每户派一个代表来拿钥匙。”

　　方培拿着钥匙，打开了105的大门。
　　门轴因年久失修发出巨大而尖锐的嘎吱一声，但出乎意料的是，屋内居然打扫得很干净，虽然没有温馨的点缀，但也足够栖身。
　　那四个姑娘年纪都还轻，大概都是刚刚毕业出来工作，二十八岁的方培反而成了年纪最大的，她反手锁上门。常扬正欲焦急询问，方培先行打断了她，一边去阳台向窗外张望有没有合适的落角地，一边言简意赅道：“都去睡觉。”
　　她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回头勾唇一笑。
　　“今晚，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