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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微光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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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加东旅行回来之后,母亲就要启程回国了。
启程之前,她站在我那个比较凌乱的公寓里,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叮嘱我:工作慢慢找,别着急,要注意身体。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我听在耳朵里,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当时我刚刚毕业,工作还没有着落,身份还在等待,未来的路一片模糊。我站在客厅,看着她把最后几件衣服叠进行李箱,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对她说:妈,要不我跟您一起回去吧。
可那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问自己:如果一毕业就回国,那这几年留学的意义是什么?那些熬过的夜、写过的论文、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撑过来的日子,是不是就白费了?我不想就这样回去。至少,我想试一试,看看自己能不能靠自己的能力,在加拿大站稳脚跟。
可是说实话,当时的我,并没有什么站稳脚跟的资本。
毕业典礼之前,我已经找了差不多三个月的工作,投出去的简历像石沉大海,连一个面试的机会都没有等到。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一扇门前,拼命地敲,可门那边始终没有人应。我开始把所有的结果归咎于一个原因——我没有身份。是的,一定是这样。因为没有身份,所以雇主不愿意要我。这个理由让我在无数个沮丧的夜晚,还能勉强安慰自己:不是我不够好,只是时机未到。
身份的事情,我其实已经在办了。
就在母亲来参加我毕业典礼的那段时间,我把省提名的申请递交了上去。递交的那一刻,我心里隐隐有些期待,觉得只要这个下来了,一切就会好起来。可我也知道,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少则几个月,多则半年以上。之前听学长们说过,省提名只要满足条件,就一定能下来,没有什么竞争,也没有什么悬念。所以我并没有太焦虑,只是耐心地等着。
等待的日子里,我继续投简历,继续没消息,继续告诉自己:等身份下来就好了。
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说,我有一个快递没收到,让我去拿。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说话的方式也透着一种奇怪的生硬。我一听就知道,这十有八九是个诈骗电话。可我还是留了个心眼,挂掉电话之后,自己上网查了那家快递公司的官方电话,打过去问了一下。
结果对方告诉我:确实有我的快递,是一个很重要的文件,从移民局那边寄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可能是省提名的结果下来了。
快递公司的客服告诉我地址,说文件已经送到了他们那个网点,需要我自己去取。我看了一眼那个地址,在城市的另一头,坐公交车要四十多分钟。那天我身体不太舒服,头有点昏沉沉的,可我还是决定马上出门。早一点拿到,早一点安心,免得夜长梦多。
晚饭都没来得及吃,我就出门了。
四十多分钟的公交车,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街区变成陌生的工业区,再变成一片空旷的马路。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司机大哥看我一个人从后门走下去,忽然探过头来问了一句:“你要去哪儿?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答应。他说他反正也要回终点站了,顺路带我一段没问题。可我不知道那个地址用英语怎么说,磕磕绊绊地比划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
他点点头,没再坚持,开着车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公交车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后来我想,他问我那一句,大概是因为那一片地方太偏僻了,路上几乎没有人走,大家都是开车经过。他可能是看我一个女孩子,天黑了还在这种地方走,担心我会出什么事吧。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我遇到过的陌生人里,有很多都对我很好。
走了十几分钟,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快递网点。拿到文件的那一刻,我的手都有点抖。拆开一看,果然是移民局寄来的省提名结果。信上说,我的省提名申请通过了,接下来需要用这份文件去申请联邦移民,后面附着一份清单,列出了所有需要的材料。有些材料需要从国内认证,比如无犯罪记录证明之类的。
我站在那个小小的快递网点里,把信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终于完成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之前做的饭菜早就凉透了,我也没什么胃口,随便热了一点,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吃完之后,我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他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平时我们之间的联系,大多是通过信息。所以看到屏幕上显示他的名字,我心里有点意外,也有点紧张,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
接起来之后,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问了我几句最近怎么样、吃没吃饭之类的话。我跟他说了省提名下来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兴奋。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好,挺好的。”
我能听出来,他是真的高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难得的轻松,甚至带着一点欣慰。他说,这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说的“计划”是什么,只是附和着说,是啊,挺好的,接下来就是准备联邦的材料了。
那天晚上,挂了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的夜色很深,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我想,也许一切真的在慢慢变好吧。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我开始为申请联邦移民做准备。
材料清单上的每一项,我都仔细核对,生怕漏掉什么。需要从国内认证的文件,我让母亲帮忙去办。她在国内跑来跑去,跑了好几个部门,才把所有材料都凑齐。寄过来的时候,还特意在包裹外面写了一句“加油”。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我把申请递了上去。
然后,又是等待。
而在这期间,我的工作依然没有任何起色。简历继续投,邮箱里的回音依然是一片死寂。我开始有点焦虑了,可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就在这时,我和几个学弟聊了聊。
他们比我晚一届,刚毕业不久,也在找工作。聊起来的时候,彻跟我说,现在有几个同学准备往金融方向转,因为经济学学出来,真的不知道能找什么工作。他说,大家都有点迷茫,觉得这个专业好像什么都沾点边,又什么都够不着。
其实这个问题,我之前也研究过。经济学最理想的方向,是进政府部门,做一些数据分析之类的工作。可那需要身份,而且渥太华的政府部门,如果只会英语,上升空间非常有限。如果会法语,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可惜我法语不好,这条路基本走不通。
彻说,他听说有一个金融类的证书,挺适合我们经济学专业的学生的,叫CFA,特许金融分析师。这个证书在国内国外都很吃香,考的内容包括金融、会计和经济。经济部分我们本来就有底子,剩下的就是攻克另外两门。他问我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我听着,心里一动。
眼下找工作没什么进展,与其干等着,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做。就算这个证书以后用不上,多学点东西总没有坏处。而且,万一真的有用呢?
那天晚上,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虽然平时和父亲聊得不多,但在专业相关的事情上,我还是愿意听他的意见。母亲以前跟我说过,父亲这个人,最大的长处就是能沉下心来做一件事。他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成,不管旁边多吵多乱,都不会影响他。她说,这一点我应该向他学习。
父亲听完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证书挺好的,在国内也很有竞争力。你现在刚毕业,体力和精力都跟得上,可以试试。”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以为然。我觉得能读书的人,什么时候都能读,哪有什么体力精力的区别。可我也没反驳他,只是说好,那我先研究一下。
他还提了一句,说加拿大这边也有一个证券类的从业资格证,叫CSC。这个证书不难考,如果想进银行的话,有这个会好一点。他说,“你可以两个一起准备。”
我挂了电话之后,上网查了一下这两个证书的情况。
CFA每年只有两次考试,6月和12月。CSC每个月都能考,跟雅思一样,随时报名随时考。我盘算了一下时间,决定先考CSC,再准备12月的CFA。
为了提高学习效率,我每天还是跟以前一样,去图书馆看书。
图书馆那种地方,对我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一坐下来,心就能静下来。而且看着周围的人都埋头苦读,自己也不好意思偷懒。那段时间,我每天早出晚归,像学生时代一样,背着书包去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
一个月之后,我考过了CSC。
拿到证书的那一刻,我心里挺开心的。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但至少,我做成了一件事。
可我没有时间庆祝。因为12月的CFA一级考试,只剩下一个半月了。
我早就注册好了考试,当时觉得自己时间充裕,可真的开始准备之后,才发现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CFA一级需要看五本书,每一本都有两三百页。一个半月的时间,至少要看完两遍。因为我看完第一个知识点之后,没过几天就发现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了图书馆里。
每天一百页,雷打不动。有时候看到晚上闭馆,管理员过来清场,我才收拾东西离开。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转着那些公式和概念。周末也不敢休息,因为进度不能停。
回想起来,那段时间比我念书的时候还要拼命。念书的时候,至少还有个目标,有个期限。可那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拼命,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有一个学妹,听说我在考CFA,也说想试试。她比我晚一届,刚毕业没多久,也在找工作。我们说好了,到时候一起去多伦多考。因为渥太华12月没有考点,只能去多伦多。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终于在一个半月的时间里,把五本书完整地看了两遍。
可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因为没有做过真题,没有模拟过考试,不知道真正的CFA是什么样的。我只能安慰自己:每天一百页,速度已经不能再快了。如果这样还考不过,那就下次再考吧。
临近考试的时候,我和学妹商量,要不提前一天去多伦多,在考点附近住一晚。这样第二天走路就能到考场,不用算堵车的时间,也不用担心早上赶不及。学妹同意了,我们订了同一间酒店。
出发之前,父亲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你表弟在多伦多,你知道吗?他知道你要去,说想请你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表弟是我姑姑的儿子,很小就来加拿大了,我们平时几乎没什么联系。逢年过节,他连一句问候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姐弟情深了。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情,甚至因为姑姑家的一些事,心里一直有点隔阂。
可父亲特意打了这个电话,还说他跟表弟说了,让我请表弟吃饭。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凭什么?就因为我是姐姐,就得我请?他这些年也没主动联系过我,现在忽然冒出来说要请我吃饭,这戏码也太违和了吧。
可我还是答应了。为了父亲那点可怜的面子。
到了多伦多之后,表弟带我去了一家日料店。
坐下来之后,他用流利的英语和服务员点菜,语速很快,语气自然,一点磕绊都没有。他很小就来加拿大了,英语对他来说,跟母语没什么两样。我看着他和服务员自如地交流,心里忽然有点羡慕。
同样的问题,他可以用不同的句式、不同的语气去表达。而我,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模式化的句子。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真的弱爆了。
整个晚餐,我们没怎么聊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好像也不知道。只是偶尔问一句最近怎么样,然后又是一阵沉默。我注意到他的小指上戴着一个戒指,忽然想起父亲之前跟我说过,他谈了一个女朋友,后来分手了。小指戴戒指,好像代表独身主义?可我也不确定,也不好意思问。
吃完饭之后,他送我回了酒店。
回到房间之后,我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我们吃过饭了。然后洗了个澡,早早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和学妹在酒店吃完早餐,一起出发去考场。
一走出酒店,就看到街上有很多人,三三两两,朝同一个方向走。有人拿着复习资料边走边看,有人戴着耳机,有人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走近了才发现,他们都是去考CFA的考生。
学妹看了我一眼,说:“还好你想到提前住过来,不然今天早上肯定要堵车。”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想起了母亲。
当年我高考的时候,她也是在考点附近租了一个房间,让我中午能回去休息。她那时候说,路上耽误时间,不如多睡一会儿。这个习惯,大概就是从她那里学来的。
CFA考试一共六个小时,上午三个小时,下午三个小时。
考完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人都散架了。不是累,是一种被抽空的感觉,脑子里的东西好像被榨干了,什么都转不动了。无关考得好不好,而是这个过程本身就太消耗了。
和学妹碰头之后,我们很有默契地没有对答案。
不是因为不想对,是因为实在对不了。题太多了,考完就忘,完全记不住。
两周之后,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点开一看,是CFA协会发来的。我的眼睛快速扫过屏幕,看到第一行字写着:Congratulations……
我考过了。
那一刻,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个半月,五本书,每天一百页,我做到了。不管以后用不用得上这个证书,至少那一刻,我为自己感到骄傲。
我立刻把这份经历加进了简历里。CFA一级通过,CSC证书持有。然后,我又开始投简历。这一次,我主要投银行。
希望能有一些进展吧。
圣诞节很快就到了。
那年的圣诞节,我还是一个人过的。在家随便做了点吃的,打开电视看了一部电影,然后早早睡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过年的时候,我没有回国。
毕业快一年了,工作没有着落,身份还在等,银行卡里的数字只出不进。我有什么脸面回去?回去之后,亲戚朋友问起来,我怎么回答?说我在加拿大漂着,什么都没有?
每次和母亲视频,她都会问,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进展?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能心平气和地回答,说还在找,说身份还没下来,说再等等。可后来,她的语气越来越焦虑,我的耐心也越来越少。
尤其是当她开始拿我和别人比较的时候。
她说,“你看谁谁谁家的孩子,跟你一样是留学生,人家早就找到工作了,做得还挺好的。你呢?要工作没工作,要身份没身份,要男朋友没男朋友,别人可以,你怎么就不行?”
我刚开始还想解释,想让她明白我的处境。可她不想听。她不想听什么经济不好、身份限制、渥太华机会少。她觉得,只要努力,什么都能做到。我没做到,就是因为我不够努力。
有一次,她甚至说,你实在不行,就一家一家银行去跑,去递简历。说不定人家看你诚心,就给你机会了呢。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
我一个研究生毕业的,需要这样吗?需要像推销员一样,一家一家去敲门,去求人家给我一个机会吗?还是说,在她眼里,我已经到了需要这么卑微的地步了?
那天晚上,我实在气不过,发了一条朋友圈。
我没有指名道姓,只是写了几句,说最近压力很大,觉得自己很没用,什么都做不好。发完之后,我把母亲屏蔽了。
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很多人给我留言。
有安慰的,有鼓励的,有说加油的。看着那些留言,我心里好受了很多。起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听我说,还有人愿意告诉我,你很好,你别放弃。
其中有一条留言,是觅发来的。
她说,我有个朋友在开花店,最近正在招人。你要不要试试?我可以帮你问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私信她,问具体情况。
那一刻,我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没想到发一条朋友圈,还能有这样的收获。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我和觅约好了时间,准备去面试。
这可是我毕业之后第一次正式的面试,我一定要好好准备。
我翻出那件很久没穿的西装,熨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自我介绍,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写下来,一遍一遍地背。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
花店的工作,和我学的专业一点都不搭边。可那一刻,我不在乎了。我只是想有一个机会,想有人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
至少,这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