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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 ...

  •   有时我会想,如果没有听见那句话,或许我的世界还能再安稳地转一阵子。但妈妈说出口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犹豫。她只是站在窗前,慢慢地说了一句:“你爸爸可能在外面有人了。”

      当时的我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问了母亲:“什么叫有人了?有什么人了?”母亲慢慢回过身来看着我,无奈地笑了。现在想来,母亲的心情该是何等的复杂啊,而我又帮不了她什么。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件事给母亲带来了怎样的冲击,也无法想象它会改变我未来的路。

      从我听到那句话之后,我开始观察父母。母亲再也没有笑过,父亲也再也没有主动跟母亲说一句话。餐桌上,除了筷子碰撞的声响,我什么都听不见。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世界如此安静且可怕。饭菜也不和口味了,不知是母亲的厨艺变了,还是她的心境变了。当时的我只是觉得家变了,却不明白它为何而变,他们又为何而变。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那个晚上,我才真正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饭后,我回到房间写作业。父亲回来了,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回家了。但因为作业太多,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没关注他们的动向,想着反正他们又不会说话,我还是专心写作业吧。

      就在这时,我被母亲的一句话吓到了:“江峰,你说,你要不要跟那个女人断?”

      时隔多年,我仍然记得母亲那时说的每一个字。父亲说:“已经断了,你放心吧。”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心虚的声音。

      母亲不依不饶:“我不信,你现在就用你的手机给她打电话,现在!”

      接着外面一片沉默,直到一个声音从电话中传来:“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呀?”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就算我再天真,也听得出,她就是母亲口中的“那个女人”。

      父亲低声说:“我们还是分手吧。”

      女人问:“为什么呀?我们不是很好吗?”

      三秒钟后,母亲的怒吼传来:“你这个破坏别人家庭的人,你不配问为什么!”

      那个女人冷笑:“不配的是你。你们早就没有爱情了,我和江总才是真心相爱的。你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父亲也怒了:“行了,林岚,你有完没完?”

      母亲不甘示弱:“有本事别挂电话!”话音刚落,我就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

      母亲接着说:“江峰,你不是说你和她谈过了?说清楚了吗?如果真的说清楚了,她为什么还会问这些?”

      我爸冷冷回答:“我怎么知道?你应该去问她。”

      之后不知过了多久,传来卧室关门的巨响,家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我走出去,看到父亲正在收拾玻璃碎片,他看着我说:“没事,你妈不小心弄的,我来收拾,快去写作业吧。”

      这是我记忆中最严重的一次争吵。之后,我每天只能在早上见到父亲。他依旧像往常一样送我上学,那是每天我与他相处的唯一时光。

      过去我有不会的题目都会和他讨论,那段时间我跟妈妈说题目不会做,妈妈只说:“放桌上吧,你爸回来会帮你做的,不会耽误你学习。”就这样,晚上基本见不到父亲了,母亲也慢慢地不再与我多说话。餐桌上缺少了父亲的身影,饭菜也变得索然无味。家里的一切,悄然改变。而母亲,也把对父亲的恨转移到了我身上。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吃着饭,她突然问:“你爸每天送你上学,在车上你们聊什么?”

      我说:“没聊什么呀,基本不怎么说话,我和他好像没话聊。”

      母亲表情严肃:“昨天晚上,咱们隔壁的朱阿姨和她老公吵架,谈到离婚。结果他们儿子分别跟他们说了一句话,他们就打消了离婚的念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母亲说:“江遥,你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就算你爸对我再不满意,如果他在这个家里还有值得留恋的人,你觉得他每天还会那么晚回家吗?你也不想想,如果你像朱阿姨家的儿子一样会说话,会讨你爸欢心,他怎么会离家?都是因为你,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才导致这个家散了。”

      我沉默了。那时候的我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回想那段时间,父亲确实不怎么跟我说话,也许他真的不再爱我了吧。

      母亲继续说道:“你在车上的时候可以跟你爸聊聊呀,说班里有同学的父母闹离婚,你觉得他们很可怜,告诉他你不能容忍爸妈离婚。难道这些事我都要教你?你想把你妈累死吗?”

      听完后,我心里很无奈。九岁的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满意呢?我完全没料到,母亲其实是在自欺欺人,拿我当借口,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失败。她一生要强,婚姻的失败,她真的无法接受吧。也正因如此,才会发生之后那一幕。

      听了母亲这番话,我开始在早上与父亲独处的时候问他:“是不是已经和那个女人彻底断了?”

      他总是说:“大人的事情你不用管,好好学习就行。”

      我也只好作罢。其实我就是不善言辞,从小就是这样,可我妈却让我捏造事实来试探我爸,这让我很不舒服。但即使如此,我还是照她的话去做了,结果却毫无效果。

      然而,母亲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我至今心有余悸。

      那段时间学业紧张,只有周末才能出去玩。好不容易有个周末,父亲同意和我一起去打乒乓球,我别提多开心了。我让妈妈也一起去,妈妈却说:“你爸又没请我,我是个识趣的人,你们去吧。”

      我转头问爸爸:“你让妈妈一起去吧。”

      爸爸却说:“让你妈妈在家休息,她平时照顾你也挺辛苦的。”

      就这样,我们去了乒乓球馆。还没打几分钟,我爸接了个电话,然后对我说:“你妈在家吃了安眠药,可能要自杀,我们得快点回去。”

      我当时只想和父亲好好玩一场,便说:“她没事的,我们继续打吧。”

      爸爸说:“你妈要是真的死了,怎么办?”

      现在想来,我那时候的反应太冷血了,可能是真的太渴望能和父亲一起度过一个完整的周末了吧。后来我们赶回家,父亲安抚母亲,最终也没发生什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母亲的痛苦,可那时的我,只顾着自己的渴望,忽略了她所承受的折磨。

      几个月后,有一天是周日,父亲在家和母亲谈判。我不记得当时我在干什么,只记得母亲叫我过去,说父亲要和她离婚。

      我很震惊,因为父亲从未提起过离婚。母亲哭着跑进房间,而父亲则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母亲的眼泪似乎也无法打动他。

      我看着母亲那么伤心,便跪在父亲面前,说了很多话,全都是在求他不要放弃我,不要放弃这个家。最后我说:“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僵持了很久,父亲哭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开门离开了家。

      我走进母亲的房间,床上全是泪水浸湿的纸巾。母亲看着我说:“怎么办?你爸不要我们了。”

      我说:“那又怎么样?我们也不要他了。”

      母亲笑着说:“傻孩子,你什么都不懂。”

      我当时确实不懂,只是觉得父亲伤害了母亲,那个女人又有什么好?妈妈那么漂亮,为什么父亲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呢?

      突然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说找我爸爸,我说爸爸不在,对方说他是爸爸的同事,听爸爸常提起我,就问了我很多问题,包括我在哪儿上学,谁来接我放学等等,我一一作答。

      这时母亲接过电话,问他找谁,那人立刻挂了电话。母亲问我他说了什么,我如实回答。她便责怪我:“你都不认识人家,就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了?”

      我说:“可是他知道爸爸的名字啊。”

      母亲冷冷道:“那个女人也知道。也许是她哥打来的,想绑架你,用你要挟你爸离婚。”

      我越想越觉得母亲说得对。那晚,父亲很早就回来了,母亲可能告诉了他。他们谈了很久,没有争吵。最后达成一致:放学后我不能跟陌生人走,一定要等妈妈来接。

      当时我害怕极了,警惕万分。幸好后来没发生什么,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但那时我心里想:看来爸爸还是关心我的,一听说是我的事就立刻回来了。离婚的事,父亲也再没有提起过,直到我上大学。

      两年后的一个春节,小姨从南京回来,我在外婆家见到了她。她没有提起我父母的事,但我偶然听到她和母亲的对话,才知道那个女人是爸爸的秘书,来自农村。

      她们看到我在听,便立刻转移话题,问我学习怎么样。我说:“就那样吧,中不溜。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她们听了笑了,也许觉得这孩子心真大。

      春节过后,小姨回了南京。在我上初中之前,我们再未见过。父母之间的事,也再没人提起,仿佛成了一个禁忌。

      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虽然常常看不到父亲,但母亲的情绪比之前好很多,至少不会再把她婚姻的失败归咎于我。那让我觉得轻松不少。

      母亲偶尔也会对我说:“女人千万不能为了任何人放弃事业,必须经济独立。”

      当时听不太懂,现在回头看,那些话或许早已在我心中根深蒂固,才成就了今天的我。母亲大概是希望我不要重复她的命运,能活得更好一些。

      我本以为,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我照常上学,父母照常上班。他们的关系是否缓和,我也不清楚,反正家里再也没有爆发过争吵,生活就这么继续着。

      那时候的我以为,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虽然不如以前和睦,但凑合着也能过。现在回头想想,大概那是我退而求其次、自我安慰的想法吧。

      事实证明,我又一次想错了。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看到父亲正在收拾行李。他告诉我们,他因工作调动,要被派往重庆,离成都不远,开车大概四个小时。

      母亲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早有预料;而我,也没有哭闹,只是默默站在那里。就这样,父亲离开了。

      当时的我没有多想,直到多年以后才意识到,那大概是他逃避的一种方式吧。

      我那年上小学五年级。从那以后,我和母亲相依为命。父亲只在过年时回来,平日连一个电话都没有。而我呢,从九岁起就习惯了他的晚归,也学会了不再期待。人们说要“断舍离”,对父亲,我早已没有多少感觉。

      没有他,我还有母亲——一个无私爱我的人。从那时起,我们就这样生活着。日子虽不易,但也算幸福。我以为母亲早已熬过去了,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她精心维持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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