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时，葵香未远》月落闻津鼓

2、白花与黑洞 “如果我们

　　虽是寒冬，葬礼那日的阳光却格外的耀眼，毒辣的不合时宜。

　　亲朋们感慨着说这是上天对郁淑言早死的惋惜与补偿，要把世上那条名为不幸的河流蒸发殆尽。可叶娴却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嘲讽，阳光毫无遮拦的直射向地面，带给她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灼烧感，好像要把他她肺腑心脏一起烧化，令她失去品味世间酸甜苦辣的能力。

　　殡仪馆的黑色拱门，庄严而肃穆，似是要隔绝生死，与一切温度。大片的阴影下，只有叶娴一个人静静站立，是害怕阳光褪去她的灵魂，更是害怕走进那最后告别的礼堂。她看着眼前的人流，一波又一波，黑色的外套吸满了阳光，像无数沉默的乌鸦，带着或真或假的悲痛，进进出出。

　　模糊不清的哀乐从不远处飘来，一寸一寸的刺痛着她的神经。是时候和郁淑言进行最后的告别了。可她的双腿却像灌了铅，只能一点一点又悲痛万分的挪动着，每一米都是身心俱疲，仿佛灵魂与这具身躯只靠着几缕虚无缥缈的丝线勉强维持在一起。寒冷的空气因阳光的存在而附上些许暖意，可吸进呼出后又是刺骨的冰凉。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踉跄的走近。

　　是陈萍，郁淑言的母亲。短短几天，她像是被抽取了所有的生机，原本丰润的面庞深深凹陷，更被蒙上了一层死灰般的蜡黄，那双总是充满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红肿如樱桃。丰腴的身形变得干瘦，挺拔的脊梁也在有意无意中弯曲。

　　她动作迟缓的走到叶娴面前，同提线木偶般，用形如枯槁的手递出了掌心中静躺着的一簇花。

　　是一簇白色满天星。

　　花因为寒冷和久握已经变得有些发焉，呈现了出一种不健康的、病态的苍白。而它也安安静静的躺在郁母同样苍白的手掌之中，两之相较，更显苍凉。

　　“拿着吧……小叶，”郁母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着喉咙，每说一个字都是极致痛苦，“淑言她……她走前说……这种场合你老是忘带花……特意让我……给你留一束。”她的视线透过叶娴，望向了远方，仿佛远处的那座山峦之上，郁淑言正矗立其间，与其遥遥相望。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竟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仿佛被那束微光灼烫。叶娴的指腹悬停半空，分明想承接这最后的馈赠，骨节却僵硬如冻土初融般，每一寸筋脉都在抗拒这锥心之物的重量。她终究是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滞涩如推千钧之门。

　　当花茎与冰凉的指尖相触时，一股酸楚骤然撞上喉头。

　　记忆中的那日，她们并肩前往花店为生病住院的班主任挑选束鲜花。店主给出了许多提议，而郁淑言一眼就相中了不远处插在培养液中的白色满天星。

　　“这个花好！一个个花朵就像一个个人，虽然老杨她现在不能回到教室与我们携手作战，但满天星可以像我们在医院里陪着她一般！”

　　她眉眼灿烂，招呼着店主帮她包装。

　　而此刻，凑近鼻子一闻，被过的那簇白色满天星散发出如旧时那簇一模一样的清香，浸润心脾的同时却也在悄无声息中刺痛着她的心。

　　签到台前，深紫色的丝绒布上，沉重的硬壳签到簿摊开着。叶娴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墨迹在纸张上晕开一个个模糊的黑点。那些名字像流水一样划过她的视网膜，却无法在意识中留下任何痕迹。她的视线最终死死地钉在了签名簿上本该属于“郁淑言”三个字的位置。

　　那里，空着。

　　一片刺目的、不祥的空白。

　　像一个被强行撕裂开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像一个深邃无垠、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洞，就那么赤裸裸地横亘在眼前。

　　叶娴的指尖冰凉，她下意识地要去触摸那片空白，仿佛这样就能填补上什么。指尖悬在半空，却终究不敢落下。

　　而她也本应用爱人的身份来参加这场葬礼，并非挚友。

　　低沉哀婉的乐声，终于如江南暮春的细雨般，带着湿冷的凉意，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浸润了每一个角落。叶娴麻木随着人流绕着灵柩打转，她不敢抬头，不敢与照片中的女生对上视线，她害怕她的眼泪又会因此决堤，更害怕那双明媚的眼睛勾起无休止的回忆。

　　冗长的仪式在悼词和唾弃的伴奏下缓慢流淌。结束的那一刻，叶娴逃跑似的奔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厅室，跌跌撞撞地拐进了旁边的走廊。

　　“叶娴？”

　　呼唤声并没有使她停下逃离的脚步，反而使她更渴望冲向远方获得片刻的安宁。

　　“拍毕业照的时候淑言她还兴高采烈的说等她拿到了offer，一定要请你去那家你念念不忘的火锅店吃饭，可是……”

　　“火锅”二字，同滚烫的炭火般，猛地投入叶娴本再也泛不起一丁点波澜的冰冷心湖。氤氲的热气在空气中翻滚，红油锅底不停的冒着泡，郁淑言被辣的嘴唇通红，却依旧不忘高声招呼店员再拿盘毛肚……那份独属于她们的本该幸福的约定，在此刻却比遗言更刺痛人心。

　　一股无法言说的酸楚从她的心底翻涌上来，冲垮了所有勉强维持的堤岸。无尽的悲伤不甘委屈和绝望，随着这两个充满烟火气的字眼化作无声的泪水。她感到身体不住的颤抖，如同暴风雨中即将从树上摇落的叶子。她猛地低下头，仿佛要把脸埋进走廊的阴影来帮助自己躲避这个炽热而残酷的现实。

　　而就在低头的瞬间，她头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星星发夹终于不堪重负的坠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她忙不迭的俯身捡起，指尖无声的收紧，似把这枚金属发卡烙印在肉里。

　　“喏，给你个小星星，”郁淑言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也有一个。如果我们是双星，是不是可以永远不分离？”那时阳光照在发卡上，映射出细碎的光芒。

　　叶娴的视线彻底模糊，泪水像江南迟来的梅雨，汹涌的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