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潮》席天而坐

68、是你答应我的

　　开学第一天的天气总是很好，白天风和日丽，夜晚月明星稀。

　　苗祯然给冷江初准备了家庭版烛光晚餐，庆祝她入选国家队，吃完饭她躺在冷江初肚子上，举着手机在群里薅人出板报；周嘉川恋爱后爱上了学校，正在自习室和子涵一起计时刷题；叶乔高三的哥哥翘晚自习带她去看流星雨，秦臻妈妈让闺女不要焦虑开学考，先跟她合唱一曲《心愿》再看书……

　　雍彬会私邸的套房内温暖而不燥热，窗外小桥流水，锦鲤拨弄涟漪。远处山腰的凉亭隐约传来台湾歌星幽柔妩媚的歌声，像一场遥远的旧梦。没有瓢泼大雨，没有电闪雷鸣，一切平常又温馨，他们正在亲密。

　　凌寒感到自己的绝望是那么滑稽，那么不合时宜。唇舌间的火热令他颤栗着沉沦，脸颊冰冰凉凉的两行泪又提醒着他扭曲的现实。

　　一吻完毕，两个人都喘得厉害，却不是血脉喷张，而是筋疲力尽。凌寒攒在下巴尖的冷汗滴滴滑落，腿软得站不住，身体的重量全在沈书延双臂之间。沈书延吻掉凌寒脸上的泪，可还是看不了他眼尾的红，索性把他死死嵌进怀里。

　　他被凌寒清寂的眼神、决绝的话语逼出了无名的急症，生怕今天撒了手，他们就再没明天。

　　“我们先冷静，先想办法，”沈书延冷静地平复了呼吸，用聪明的脑子把一条条利害关系捋得蛮清楚，蛮符合自己的逻辑，“冯慷吴文进那些人你不用担心，一个弃子，一个站错了队。凌国梁要是判不了死，我就让他死在外面。”

　　“啪！”

　　凌寒真是拼了命才推开沈书延硬如铁壁的胸膛，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光！

　　沈书延被打得侧过脸，他皮肤白，左颊登时浮现出五道触目惊心的红色指痕。

　　凌寒耳边嗡鸣，听自己的声音像溺水：“你说……”

　　沈书延转过头看他，眼里没有愤怒，也不算平静。他只是在很认真地思考，垂下眼睫，神情和在课上思考郑老师给出的压轴题时一模一样：“我会让他死。”

　　这话说得很轻、很稳，不是对凌寒说的，是沈书延在跟自己说。

　　他是认真的。

　　凌寒惊怒之下甩了他第二个巴掌。没等沈书延反应过来，单手一把揪住沈书延的衣领，把他甩进旁边的沙发里。

　　“你听好了，沈书延，”凌寒一条腿撑地，一条腿跨过沈书延的腰跪在沙发，左手用力捏住他的颌骨，居高临下，字字发狠，“凌国梁要是死在你手里，我就把你也杀了。让你家人天天对着你的照片以泪洗面，让他们余生的每分每秒都后悔自己当初帮过一个小畜牲，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凌国梁是我大伯，你呢？你是我什么人啊？！”

　　“你凭什么救我？你凭什么喜欢我？你说过你最知道谁能让你更好，你最知道谁和你是一路人，你说过你不会吃亏的！是你答应我的，是你答应我的！！！”

　　吼声像鹰被砸烂了翅膀、年轻的雄狮让人敲碎了整口牙，混着碎肉与血沫。凌寒努力集中发散的瞳孔，不紧不慢站起身，懵然咬了一下糊了层马赛克似的牙齿。随后眼前一花，失去了意识。

　　凌寒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自己的父亲了。可能根本就没有梦到过。凌国栋过世时他只有八岁，爸爸又经常出差，父子俩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哪怕有旧照片，父亲在他心里的样子也是模糊的。

　　但在十七岁的这场梦里，凌寒梦到了父亲。四十多岁的父亲，4K高清版本父亲。

　　头发花白但没有一点皱纹的凌国栋从实验中学接上儿子，带凌寒坐他设计的火车，用一小时四十七分五十八秒就到了灰蒙蒙的北京。他们去吃豆汁炒肝和一吃一嘴籽儿的糖葫芦，聊千禧年的互联网，坐着小学作文里长翅膀的车去鼓楼，在鼓楼遇到了被老太太骂“有什么可拍的这破tm鼓楼”的沈书延。沈书延在梦里会爆粗口，一把拉过凌寒的腕子，搭上他的肩，笑眯眯地跟老太太针尖对麦芒：“就拍这破tm鼓楼，就拍这破tm鼓楼。不er哥们儿你谁啊？”

　　“你不认识我啊？”凌寒抱着胳膊，飘在空中，看自己露出和沈书延同款的笑眯眯笑容。

　　“不认识啊。”但是上去就亲。

　　凌国栋看着自己儿子被个陌生大男孩搂着亲嘴儿，竟然也不着急，笑呵呵地跟飘在空中的凌寒一齐抱着手围观。

　　“我喜欢你，凌寒。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怎么亲着亲着还哭上了呢？凌寒惊呆了，当着父亲的面——甚至还回头着意看了一眼父亲，一颗一颗吻去沈书延的眼泪……

　　“快走嘞快走嘞，去看话剧嘞！再晚来不及了哦！”街上的人忽然就多了起来，凌国栋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数学老师国华的口音，一声声催着儿子，但又不等他，自顾自往人多的方向挤去，“快走嘞小寒！”

　　“走呀！”凌寒看着地上的自己，一下一下往前拽沈书延，沈书延不走，他也不生气，只是非常急，特别急，显得有些呆，“走呀，走呀！”

　　“爸爸！”凌寒不算焦急地放开沈书延的手，在眼前的茫茫人海中，精准识别出父亲的背影，“爸爸！”

　　他也要跟着往前挤，他要去找爸爸。沈书延却穿着冰刀鞋，在他前面悠闲地划八字，把他和人群隔开很大的距离。凌寒很想生气的，可是这具身体是空心的，气不知道该从哪里生起。

　　他喊了最后一声爸爸，忽然脚底一滑，眼泪落在冰面，又结冰了。

　　“爸爸！”

　　“醒了？”

　　白听岚听到虚弱的动静，侧身把周秘书的录音笔放进裤兜，摘下电量耗尽的蓝牙耳机，弯起指骨，温柔拭去凌寒眼角的泪水。

　　“已经中午了。我和学校老师请了假，郑老师说你可以和沈书延一起参加补考。”

　　凌寒愣愣看着床边的男人，一头柔软的栗色短发，身穿暖白色高领衫。阳光徐徐穿过纱帘，被筛得极薄，安静地落进他浅珀色的瞳仁，并非照亮他，而是被他所容纳。

　　“……白叔叔？”

　　半哑的嗓音渐渐唤醒凌寒的神识，慵懒的大脑随便抓取一个关键词，昨天全部的记忆便瞬间如潮水般向他袭来。

　　他还在雍彬会的套房里。凌寒忘记了那个欢快又忧愁的梦，心重重往下一沉，彻底清醒了。

　　“叔叔，”他不敢看白叔叔熬红的眼睛，挣扎着要坐起来，“他，沈书延呢？”

　　“慢点，你昨晚呼碱晕倒，情绪要平静一些，”白听岚赶紧扶他坐好，把枕头垫在他后背，整理了一下凌寒脖颈胸膛处的纱布，“沈书延在家睡觉呢，他有点低烧。”

　　他揶揄地看了凌寒一眼：“凌神厉害啊，完胜我们家那个散打冠军。看来你是实战派，他是花拳绣腿，还得练。”

　　“不是，昨晚……”

　　白听岚抬手让他打住：“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一些，如果你需要心理咨询，叔叔可以给你提供资源。但非必要的情况下，别强迫自己再想一遍，伤身体。”

　　他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凌寒：“如果你想报警或者联系律师起诉，就打给这个奶奶。她是我母亲最好的朋友，权威中的权威，非常专业，个性也很独特，你可以放心跟她商量。但鉴于最近……可能处理起来没有那么快。”

　　“还有你和书延的事情，我也算知道一部分吧。各种困难压着你，你心里一定非常乱。叔叔想说的是，你现在不用急着想把事情一下都解决，也不用着急定义你和书延的关系。但我现在需要你做一件很困难的事——”

　　凌寒直勾勾盯着白听岚，不像是在等任务，倒像是在等奖赏。

　　“我需要你在悬着心的同时，好好学习，继续生活。你受了很多苦，叔叔知道，但痛苦不能成为你的人生。明天叔叔带你去医院做全身体检，精神科也去一趟。如果身体没问题，咱们休息几天，下周就回学校上学，好吗？你挺喜欢学校的，是不是？”

　　凌寒点了一下头，轻轻的，生怕眼眶里沉甸甸的东西落下来。

　　“好孩子。还有最后一件事，”白听岚小心翼翼摘去凌寒掉落在面颊上的睫毛，“他们那些人已经影响到你了，叔叔要保证你的安全。我们家楼下刚好有套房子出租，三室一厅，你和妈妈一起住过来。不行，妈妈对花草过敏，小区里全是花草。那妈妈继续住疗养院，你自己过来住。这套房子家具齐全，你不用搬家，拿点换洗衣服过来就行。两套房子的房租从你一分没动的基金款里扣，你要学会花钱。到时候你和书延一起上下学，互相搭个伴，我也放心。”

　　“这么怕花钱啊？怎么还哭上了呢？”

　　两滴泪倏地砸在丝绒被面。凌寒急吸一口气，仓促别过头。白听岚逗小孩儿，往前一探身子，追着他打趣。

　　“对不起叔叔，对不起，”凌寒惶然看回白听岚，目光迟滞，牙齿轻颤，鲜血快要渗出那张凄美惨白的脸，“我让书延，让书延看到……很脏的……”

　　“没有，你没有对不起，”白听岚把他搂进怀里，像对待一个婴儿一样，轻轻晃着、拍着，想起录音笔里凌寒的话，喉间翻涌起哽咽，“你是叔叔见过最善良，最坚强的好孩子。书延遇见你，是他的幸运。”

　　“相信叔叔，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