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章 红发传闻 吾王乃紫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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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换星移，光阴荏苒，沧海还未能成桑田，人却已变了又变。
十年，有多深沉的记忆，还不够淡去？
人总是说不能忘，不愿忘，不敢忘，但当真的遗忘后，却又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地理所当然，顺了自然。哪里还有想放而放不下的呢？
沧流国。
顾沅辙已经十七岁了，到现在还未能亲政，每当听闻外界传颂着玄夏朝光夏帝神子般耀眼的功勋，他便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的实在窝囊。
长姐监国，次姐摄政，她们都很爱权利，这对于他是何其不幸，他被架空；但不幸中偏巧又是幸的，她们确实爱他，在爱上权利的同时，没有忘记爱她们的弟弟，所以他还在这个位置上安安好好地不必有任何担忧地坐着。如果说国家体系完备到一定程度，君王便可垂拱而治，那么他在二位姐姐的事必躬亲下，实可谓是闭眼而治，但，他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快乐过。
只有一个对政治表现出不多兴致的，是自己的小妹瑶华公主顾沅溪，但她也不跟自己一条心，打从四年前随使臣赴了趟玄夏国，这位小公主便立下今生唯一的壮志：那便是嫁到玄夏国去，成为光夏帝的皇后。
这件事在顾沅溪的执着下，在二位监国的、摄政的长公主的蓄意张罗促成下，已有了眉目。
玄夏朝议亲的使团已到了锦城，也就是来到了沧流国的帝都。今晚，顾沅辙便要作为沧流的国君，瑶华公主的家长会见他们了，虽然他只能算得上一个摆设，但那份打从心底里涌出的激动还是没有因此被淹没，因为这次是玄夏国宰相直接作为媒使前来。
如果说，光夏帝是个让他既羡慕，又自卑；既不得不叹服，又因自己那固执骄傲的帝王意气不肯承认叹服的复杂存在。相比下，则嵇让给他带来的欣赏敬服感要纯粹得多了。因为他可以这样说服自己：光夏之治，实是因为有嵇让这样的能臣，而非他光夏帝一人之功劳，倘若朕也有这样的良相……
今天下最大的三个国家是北方的玄夏、东方沧流和中南繁乌，其间小国林立，玄夏国周边尤其多。
玄夏国力最昌，可谓鼎极，但那位伟大的王似乎并没有收服海内，统一列国的雄心，因为玄夏国的不动，整个大环境相对安稳。
繁乌曾与沧流交恶，几欲连纵玄夏国夹攻沧流，最后一次的外交措辞尤为赤-裸，直接言道战后将坐分沧流土地，其六归夏，其四归乌。如此利诱，他们以为玄夏国君臣必定会怦然心动。不料当时光夏帝只是笑笑，那笑容里看不出是推诿，还是应允，他笑着一一饮尽使臣敬过的酒，来者不拒，却由始至终对此事未置一词。
宰相嵇让笑得高深莫测，意味深长问道：杀以百花，凌寒独开，梅花快意否？百花姹紫，我为嫣红，牡丹称王岂是因为花骨朵开得最大？
繁乌使臣听完这番话，最终是讪讪归国。
此后，各大国相安无事。
顾沅辙觉得嵇让的话对极。
梅花独自抗拒着寒冬，它不快乐，因为没有别的花，所有的肃杀都由它来承担，何况只它一枝独放，美也是它，丑也是它，妍也是它，媸也是它，没有别的比较陪衬，岂不乏味。
而且判定一个国家昌盛与否，岂只是根据它的国土有多大？换句话说，他的国土大了，他的国君就会比从前更有建树了吗？还是有多大本事，治多大地的好。至少，他顾沅辙就对沧流的国境很满意。
顾沅辙认为自己是个仁义的国君，拿百姓的粮棉去换戈矛，这不是他希望的。
若两个同样向往安定平宁的大国结为姻亲，则四海安然，这么想来，瑶华公主的这桩婚事真可谓利民利国利天下了。
顾沅辙笑了，他这个傀儡皇帝别的大为施不了，若能促成小妹的姻缘，也难得可以算是为国为民立了件君王之功。
虽然，这份功劳太过含蓄飘渺；虽然，他的大臣，他的百姓对他此刻所思所想根本就毫不在意，甚至是完全不知道；虽然没有人理解他，或者是试图理解他。但他仍然从这件将发生的事情中捕获了一种心理上的满足，他知道自己是个仁义的君王，他并非真的一无是处。
顾沅辙心里有无数条毛毛虫在爬。
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他可以……他将会……他也能……
现实却是。
顾沅辙没想到自己会在嵇让面前甩袖而起，那拍案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惊住了。
因为嵇让婉转地表述了光夏帝的意思——瑶华公主可以嫁给他，但是只能做妃，不能为后，而且这妃位还不是最大的，因为玄夏国已然有了一位陆贵妃，按祖制，后宫贵淑徳贤四妃各一位，顾沅溪只能屈居贵妃陆轻佩之下做个淑妃。
堂堂一国公主，代表的是沧流国的脸面，而今岂能如此屈尊？
顾沅辙的不甘，多半也是出于这件事的事主是他一直又服又妒的光夏帝。
忽然又想到一件之前忽略掉的事，玄夏国已经立了皇储，且太子都快十岁能揪着大臣胡子满殿乱跑了，生母正是那位陆贵妃。不知什么原因，那女人至今还未当上皇后，听说并非是不受宠的。
这样想着，那他妹子嫁过去岂不憋屈！
顾沅溪在宫柱后听得眼眶发红，她也觉着以自己的才华、品貌、身份，当个皇后不过分啊，甚至是应该的啊。
嵇让一身绛红色士大夫衣装打扮，三十来岁，而立早过，出身权贵，为官数载，可看上去丝毫没有朱门大户糜烂的气质，也非有什么仙风道骨的高人之姿，只是生得漂亮，尤其有一双勾人的桃花眼。
曾经有个人不屑地评价道：他哪里勾人了，小爷不用细看就知那是杀人不见血的狐狸相，小白脸上长了两口陷阱，里面全是毒瘴……后面还有一句话，日子久了，大概骂他的那个人自己已经忘了当日是怎么说的，但嵇让没忘，说那句话的那个人也许是嵇让一生中为数不多的一个例外，他一生里行事唯一的一次不淡定就是那次了，可以想象那话真是毒得厉害了。
然而顾沅辙显然不是那个人，不是例外。
嵇让有一双灼灼逼人的眼睛。
他的眸光随时可以犀利地变成刃，随时可以温柔地化为雨。和他对视上的人，往往会有种自己已被看破，那人却还不对你说的感觉。你会惊慌地以为，自己便是那只命中注定要一头撞死在他斜倚身体的那棵树下的蠢笨兔子。
顾沅辙没有能成为例外，几番对视下来，他也畏惧了，只是兀自倔强地不肯退缩。
陪坐在王位下首的二位公主，一方面也对弟弟这种从未在人前表露出过的如此强烈的抗议反应暗暗心惊；另一方面，又想着会不会因此得罪了嵇让。
好在，嵇让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面上毫无愠色，他从见到他们就没有端着天朝宰相身段，此时更是谦然离席：“并非有意怠慢公主，大祭司曾说，吾王乃紫微照命，命里无妻缘，若公主为后，恐会害了她。”
“原来是这样，”长公主昌华道，“辰祭司虽然是贵国的演星师，但他的预言却是海内尽服，既然大祭司曾这么说过，咱们便不该强求，何况嫁给神子作妃，溪儿也不委屈。”
玉璋公主听罢点头称是。
只有顾沅辙不以为然：“什么命中有没有，又是神子、祭司的，圣人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玄夏国信奉那些，你们何必也都跟着信了。父皇病逝前，让姐姐们代她前往仙岛求仙女赐长生丹药，二位皇姐那会儿不是说世上哪有神呀仙呀，都是小民无知乱谈的吗？呵。”
两位公主额际香汗沁出，正欲出言圆了小皇帝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抢白。
却是嵇让先开口问道：“我国确实信奉这些，玄夏沧流地处不同，民风不同，有不同的信仰这是平常。”他眼中有笑意，“在下倒是真好奇，沧流境内当真有一座仙岛吗？岛上还有仙女？陛下可否为我们这些个玄夏国信徒解疑，解馋？”
嵇让不但没有生气，似乎还被顾沅辙刚刚的话挑起了不少兴致。
见他没有理会对面二位恨不得张牙舞爪的姐姐，反而对自己的话很感兴趣，顾沅辙觉得自己得到了正视，之前的不快平复了，心里反而浮起一丝感动，说话的语气便也好听起来。
“话是从滨海的一处渔村里流传出来的，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说是当地有个渔民在海上遇到风浪，消失了足有半月，就在大家都认为他已经葬身大海时，他却活着回来了。那个渔民逢人就说，他遇到仙女了，仙女救了他，还把他带回仙岛上医治，然后又把他送回来。”
“父皇听说后，数次派人出海寻找仙岛和仙女，始终一无所获，但他至死都深信不疑。”
顾沅辙没好气地瞟了眼两位长公主，“最后一次为表诚心，还是派朕的二位皇姐亲自去的呢。”
“朕以为，这世上岂是真有仙谪，如果有，何不保人世永远太平？”说到最后，到底因为年少意气，胸中多了几分义愤。
“呵呵，那陛下以为救了渔民的是何人？”嵇让饶有兴味地问。
顾沅辙想都没想，便答道：“朕一早便说过，那肯定是相邻海岛上的捕鱼女，长得有几分姿色，那个渔夫溺水后精神恍惚，误将其认成是仙女。”
“呵呵呵……”嵇让听完他的话，掩住唇长笑了几声，而后，仰起头定定地看向他，问道，“依陛下所说，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人之姿，竟然让渔夫误认仙谪？”
顾沅辙想了想，不屑地嘟起唇，哼道：“哪有什么天人之姿，一个渔夫能有什么眼界，大概随便拉出朕的一位妃子，那渔夫都能将她们认作是王母娘娘！不过，倒是真有一点特别的……”
顾沅辙没有留意到盯住他的那道眸光正在一点一点变暗，那个人的眸底似乎流窜过异样复杂的幽芒。
“那位传说中的仙女，有一头火一样的红发。”
“红发……”嵇让深深地闭了下眼，唇角勾起的弧度有种令人揣不透的苦涩悲悯，轻声道，“这确实新鲜，许是那捕鱼女有什么怪病吧。”
“咦？朕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嵇大人能和朕想到一块去真是意外了，如此特别，不更该以为是仙女吗？”
“呵呵，世上哪有那么多神祗？”
“大人不是信徒吗？”
“信。将信,将疑。”
话又说了几句，嵇让这次主动把话题拉回原处，言说那位渔民口中的女子未必是真仙谪，贵国瑶华公主却素有沧海明珠的美誉，那是真的天人之姿不假，吾王的意思是，虽然妃位如此，但他会以迎娶皇后的最高礼仪迎娶公主。
因为顾沅溪的意志早便如此，又因为顾沅辙一开始便打定主意要促成两国联姻，对方已做出这样的让步，小皇帝再也没有任何理由不点头，二位长公主更是欣然应允。
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是岁白露，宜嫁娶。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章 红发传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