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源村怪谈》兰橑

32、江阙 他低头轻吻

　　苏寻穿出议事厅，来到宗祠供奉牌位的祠堂，数以百计的牌位当中，他一眼便看见摆在最前方的一块。那块牌位上的漆金隶书被刻满划痕，看不清原本的字迹。
　　不过，从生卒年月来看，此人不过十七岁。民间流传着一个风俗，年轻逝者的牌位不能被供奉在祠堂，人们认为这是大不祥，会使得后辈过早夭折。
　　苏寻眉头微蹙，举起那块牌位细细端详。
　　这时，一道阴冷的风从耳畔掠过，苏寻回过头，只见身后站着数十个壮年男人，他们双目浑浊，面色灰败，分明是一副死人之相，却齐齐地注视着苏寻手中的牌位。
　　苏寻后退半步，颤抖着将手中的牌位放回原处，眼前的鬼影才逐渐消散。
　　他不敢再多做停留，匆匆离开祠堂。
　　浓雾弥漫，苏寻循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到一行人野炊过的小溪边。
　　小溪对岸，伫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江阙。
　　青鬼昨夜做出那种事来，苏寻原本是想转身就走的，然而冥冥之中，他似有所感，站在小溪对岸的江阙，或许不是他现在所认识的青鬼。
　　江阙注视苏寻片刻，转身向树林深处走去。
　　那是枯井所在的方向。
　　苏寻淌过湍急的溪水，追上前去，一进树林，遮天蔽日的枝叶便将光线隔绝在外，浓雾之中，仿佛每处都藏着一双窥视的眼睛，令人感到不安与恐惧。
　　树林深处，有一口枯井，灰色的砖石上刻着诡异的纹路，仿佛蠕动的虫。
　　江阙又出现在枯井旁，三五个壮年男人按着他的四肢，将他推入井底。
　　即使明知道眼前的江阙已不是活人，但看到这一幕时，苏寻还是忍不住出声怒斥：“住手！”
　　“扑通”一声过后，井底传来拍打水花的声响，等到苏寻跑上前来，壮年男人的身形骤然消散，漆黑的井底亦空无一物。
　　苏寻望着井底，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喜庆的鞭炮声从远处的宗祠传来，苏寻再次回到那里，只见院落内四处张灯结彩，廊柱上装点着红绸，廊下则挂着一串串燃尽的鞭炮，破碎的纸筒遍地皆是。
　　议事厅前，停着一口悬棺，人们却半点不忌讳，举杯痛饮，埋头大口咀嚼着盘中的菜肴。苏寻走到其中一人身边，只见那人的碗中盛满生米，米上竟是半根鲜血淋漓的手指。
　　极度恐惧之下，苏寻想立马逃离这个地方，而他的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口悬棺上移开。
　　江阙死后，他的尸身莫非……
　　离开宗祠之后，苏寻漫无目的地在街巷间穿行，他无法确定自己是人是鬼，但能确定青鬼或许永远不会放他离开。
　　他走过一处屋舍，檐下却传来女子哀恸的哭泣声。
　　苏寻走近，发现那哭声竟是从篱笆围起的土壤下传出的：“求求你！把我挖出来……”
　　泥土中露出一张女人的脸，早已腐败，蛆虫从她的口鼻中钻出：“救救我吧！”
　　江阙再次出现，手捧泥土盖在女人脸上，直至那哭声消失不见。
　　苏寻恍然，村长曾经告诉过他，蒙先祖荫庇，思源村的土壤肥沃……原来如此，他们的先祖便是养料。
　　他并不畏惧江阙，于是问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阙望着脚下的泥土，缓缓道：“他们说，我是神明选中的祭品，吃下我的血肉，他们也会得到神明的祝福。”
　　“神明……在什么地方？”
　　江阙抬手，指向山林深处。
　　苏寻听从江阙的指引，来到那座坍塌的神庙前。
　　神明庞大的尸身横陈在废墟之上，它由层层血肉堆砌而成，头颅高悬在树枝上，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如同刚被剥离不久、仍在不断渗血的生肉。
　　身躯两侧，数条肌肉虬结的手臂垂落在地，背部似乎被撕开一道裂口，可以清晰地看见其中沉寂的心脏，黏腻的液体不断从裂口处淌下，散发着浊臭的气味。
　　苏寻踉跄后退，忽然撞上一个冰冷的硬物。
　　“看清楚了吗？你母亲的死与我无关。”一双手从身后钳住苏寻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看向废墟上的尸身，“她当年被思源村众人蛊惑，将一半的寿数献祭给你眼前这个东西，借此才获得镇压我的力量。”
　　苏寻的喘息声愈发粗重，昨夜受过的屈辱仍历历在目，他屈肘便朝后撞去：“滚开！别碰我！”
　　“我可以原谅你的愚昧……”青鬼暧昧地抚过苏寻颈侧，一双猩红双目却浸着森然杀意，“但我无法容忍你的背叛！”
　　青鬼话音刚落，一道巨力便从背后袭来，苏寻猝不及防地被打飞出去，撞在神庙的半根残柱上。
　　砂砾飞扬，苏寻的脊骨仿佛被一柄钝斧凿开，他剧烈地咳嗽着，唇齿间溢出鲜血。
　　“我处处护着你，甚至将我的骨灰交给你。”青鬼缓步逼近，笑容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暴戾与残忍，“你却和他们联起手来对付我？”
　　“我从来不知道那是你的骨灰！”青鬼脸上触目惊心的灼伤令苏寻动容，他咽下喉间腥甜，“我以为我应该站在母亲这边，但当我看见那条项链时，我才明白……”
　　青鬼眯起双眸：“难道不是你亲手交给他们的？”
　　苏寻解释道：“暴雨那天，他们找上门来，抢走了我的项链。”
　　“撒谎！”青鬼打断道，“你见那少年尸首时的悲伤神态，不似作伪。”
　　“我没有撒谎！”苏寻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青鬼，“我被送到医院以后，先是在怨世里醒来的。在我迷失之前，少年将我送了出来，而他自己……却出不来了。”
　　“所以杀死我的方式，也是他告诉你的？他还跟你说过什么？”青鬼抬起苏寻的下颌，指腹轻拭去他唇角溢出的鲜血。
　　苏寻避开青鬼的触碰：“十八年前，母亲不惜献祭寿数也要将你镇压在井下，而你杀了她，只为控制、利用与她血脉同源的我。”
　　青鬼哂笑，又逼近一步，投下的阴影笼罩着苏寻：“所以，你宁愿相信一个出卖过你的人类，也不相信我？”
　　苏寻冷静下来，看着不远处神明的尸身，眉头深锁：“我……”
　　青鬼掌心燃起一团幽绿色的火焰，将他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被烈火灼身的滋味，或许你也应该尝一尝。”
　　烈火迅速蔓延开来，苏寻闭上双眼，感受着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下一刻，他的身体骤然一轻，竟是被青鬼横抱而起，带离火场。
　　苏寻微诧，而此时身体的剧痛无法容许他做出半点挣扎的举动。
　　“他之所以欺骗你，是因为怕你退缩。仪式完成之后，作为祭品的你也活不了。”青鬼看着神明的尸首逐渐被烈火吞噬，露出一抹轻蔑的笑，“他就是要你恨我，要你亲手完成仪式杀掉我……而你的选择，令我很失望。”
　　苏寻冷汗涔涔，用微弱的声音回答道：“对不起……”
　　青鬼不答，转身朝着思源村的方向走去，直到身后的神庙消失不见，他才再度开口：“你所看到的，是我们之间仇恨的根源。每一个生吞我血肉的人，我都不会放过，即使是他们的后代。我的一切已经剖开在你眼前，现在是你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伤处的剧痛使苏寻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意识处于混沌边缘，只能攥紧青鬼的湿滑的墨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送你回去，从今往后你可以忘掉一切，生老病死，做一个普通人。”青鬼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近乎冰冷，“又或者，你带我离开这里……”
　　“我带你走……咳……”苏寻眸底浸润着湿意，他生怕自己此时昏睡过去，会永远地错过什么东西，“我不在乎你是谁，到底是什么……这里太冷了，江阙，你跟我走吧。”
　　“我知道了。”浓稠的雾簇拥着青鬼，将他托举到思源村的上空，无数魂魄在烈火中仓促奔逃，哀声震天。
　　半晌，浓雾散去，青鬼的身体重新变回人类的模样，怀中的苏寻陷入沉睡，他低头轻吻那人的眼睑，而后走向黎明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