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眼泪 ...

  •   阮丛拿着林知韫的身份证和医保卡,在护士站快速办理着入院手续,然后在好几份告知书、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没过多久,主刀大夫从手术准备区出来,找到了正在门口焦急等待的阮丛。大夫摘下口罩,神情严肃但语气平稳:“阮书记是吧?林老师的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是左膝粉碎性骨折,关节面受损严重。”

      阮丛的心跟着一沉,急忙问:“那手术……?”

      “手术本身的技术费用,通过医保报销后,个人承担的部分倒不是很多。”大夫解释道,同时用手指在空气中大致比划着受伤的区域,“但关键在于内置的材料——用来固定碎裂骨骼的钢板和螺钉。这部分费用差异很大,主要取决于材料本身的好坏,也就是它的生物相容性、强度和远期效果。这部分属于‘除外内容’,医保报销比例相对较低。”

      “比较好的材料,大概需要多少?”阮丛直截了当地问。

      “如果选用国产的主流品牌,材料费大概在3到5万元。如果考虑进口的,性能和使用寿命理论上更有优势,价格则在5到8万元区间。”大夫给出了专业的建议,“进口材料在耐磨性和相容性上通常更好,有助于患者后期功能的最大程度恢复。”

      “用好的,尽量用好的!”阮丛没有犹豫,她眼前闪过林知韫在讲台前的样子,闪过她护住学生时的决绝,“林老师还这么年轻,她以后还要站着讲课,必须尽最大努力让她恢复如初。”

      手术方案确定后,阮丛又向医生询问康复周期和术后注意事项,逐一记录在备忘录里。

      决心已下,但现实的问题是钱。阮丛深吸一口气,走到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地方,开始一个个地打电话。

      她先是联系了县医保局的人,详细询问像林老师这种情况,这种内置材料费用有没有可能申请特殊病种或者大病医疗救助的额外报销比例。

      阮丛握着手机,语气始终保持着克制与礼貌,但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焦虑。

      最后,她拨通了村支书吕梁的电话。电话接通,阮丛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林知韫伤势的严重性和手术的紧迫性,以及面临的巨额材料费。

      “吕书记,情况紧急,林老师是为了保护学生受的伤,这手术耽误不得。你看,村里账上……能不能先临时挪出一部分钱应个急?就当是村里先借支的,我阮丛个人在这里给你打欠条,我用我的工资和党性担保,后续一定想办法尽快补上!”

      电话那头的吕梁沉默了片刻,显然也在权衡各方面的关系和责任,但最终,他答应了先行挪借部分村账资金救急。

      好不容易协调完两万五的借款,阮丛自己又从存款里垫付了两万,但结算时发现,还差将近八千元的缺口,这部分只能依靠后续的分期支付计划了。

      一直陪在旁边的妇女主任吕贵芳,看着阮丛为这笔救命钱奔波、担保,甚至押上个人积蓄,想到村里之前那些关于阮丛“贪污”、“捞好处”的风言风语,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愤懑:“你看看你,为了林老师,连这几万块的手术费都得求爷爷告奶奶地去凑,自己垫上了积蓄不说,还要打欠条……他们、他们怎么还能红口白牙地说你贪污?!这心肠得是多硬啊!”

      阮丛没有接话,只是疲惫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这时,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猛地停在阮丛面前。

      阮丛有些恍惚地抬起头。眼前这个女人的装扮,与这偏远县医院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她心想着,这会是林老师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刚和自己通过话、备注为“蒋珞欢”的人吗?

      然而,她眼前的光影一晃,领口便骤然一紧,她被一股力量狠狠地拽向了前方。

      阮丛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诘问在里面反复回荡。

      “你怎么当的书记?”

      她下意识地想开口,想解释事情的经过,想说明自己已经做了什么、正在做什么,想为自己辩护……可是她最终只是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此刻,任何理由都无法抵消林知韫正躺在手术室里、膝盖粉碎性骨折的事实。

      就在这语塞的瞬间,连日来积压的所有压力:村路的泥泞、会上争取的艰难、村民的误解、修路资金的渺茫、吕大有挥下的棍棒、林知韫惨白的脸、还有此刻衣领上这陌生而凶狠的力道……此刻,随着自己被抓住衣领的这个瞬间,仿佛是最后一根稻草,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镇定。

      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率先翻涌了上来,她的视野骤然模糊,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滑落脸颊,砸在蒋珞欢紧攥着她衣领的手背上。

      随后,阮丛只觉一阵强烈的眩晕猛然袭来。连日来的高压、疲惫、饥饿与淋雨后的低烧,在这一刻终于击垮了她。

      她身体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意识迅速抽离,坠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瞬,朦胧中,她只感觉自己似乎跌入了一个怀抱——温暖、柔软,带着一种陌生的、清冽又微苦的香气,接住了她。

      ……为什么呢?

      好像……还没来得及真正看清这个人的五官,就放任自己,将全部的重量和信任,交付给了这个人。

      而另一边,蒋珞欢完全是出于本能。

      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就在阮丛身体向前倾倒的刹那,她的双臂已经伸了出去,稳稳地接住了这个猝然倒向自己的人。

      阮丛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压进她怀里,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颈窝,呼吸微弱而灼热。

      “哎?你……”蒋珞欢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人牢牢圈住,防止她滑落。

      “书记!阮书记!”旁边的任吕贵芳惊呼一声扑过来,看着阮丛紧闭的双眼和泛红的脸颊,又急又心疼地看向蒋珞欢,语速飞快地解释,声音里带着哽咽,“她、她昨天巡查茶园回来就说有点不舒服,肯定是那时候就烧起来了!今天一早就去镇里开那没完没了的会,中午估计就胡乱扒了几口饭,晚上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碰上大有他们闹事,紧接着又淋着大雨把林老师送来医院,一路奔波,也顾不上吃顿饭……这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吕贵芳絮絮的、带着哭腔的诉说,拼凑出了阮丛倒下前狼狈而透支的十几个小时。

      蒋珞欢沉默地听着,先前那些愤怒和质疑,面对目前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突然化作一种更为复杂的滞闷感堵在胸口。

      她垂眼看向怀中的人,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脸颊是不正常的红晕,嘴唇有些干裂和发白。她腾出一只手,用手背飞快地碰了碰阮丛的额头,果然是滚烫的。

      “别说了。” 蒋珞欢打断了吕贵芳带着哽咽的话语,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用力,稳稳地将阮丛打横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看上去个子不矮,抱起来却不沉,仿佛没什么分量。隔着潮湿的冲锋衣,能轻易感受到那副肩膀的瘦削和单薄。

      蒋珞欢蹙着眉,抱着阮丛,转身疾步朝着急诊分诊台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比来时更急促的节奏。

      “医生,这里有人晕倒了,高烧,需要立刻处理!”

      ***
      急诊室里,阮丛躺在床上输液,蒋珞欢在走廊的长椅上守了一会儿,直到护士过来通知她,林知韫的手术结束了,已被推回病房。

      她看了一眼陪在阮丛床边的吕贵芳,犹豫片刻,便起身匆匆赶往林知韫的病房。

      麻药的效力渐渐退去,林知韫有些费力地睁开眼,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蒋珞欢那张写满担忧却又带着一丝薄怒的精致面庞。

      林知韫喉咙干得发紧,声音有些沙哑:“不好意思啊……珞欢……你大老远跑来,我却搞成了这个样子……让你担心了……”

      “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蒋珞欢立刻打断她,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心疼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恼,“受伤的人是你!躺在病床上的是你!我告诉你,林知韫,你这可是明明白白的被人蓄意伤害!这是恶性事件!为什么不报案?” 她越说越激动,艳丽的双眸紧盯着林知韫,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是不是那个书记?她拦着你不让报的?她怕事情闹大影响她的声誉,是不是?”

      “不是的!你千万别误会她!” 林知韫忍着疼痛,急忙解释,生怕好友对阮丛产生更大的偏见,“是我不让报警的,是我自己的决定……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蒋珞欢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眉头紧锁:“为什么?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林知韫虚弱地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游离,似乎也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你想,我这边基金会的资金迟迟不到位,已经让一些家长很不满了。吕大有他们……虽然行为极端,但根源上,也是着急,觉得承诺的补贴没了着落。如果这个时候再报警,让警察把他们抓走,矛盾就彻底激化了,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顿了顿,积蓄了一点力气,才继续低声说道:“我做这些事,支教、建基金会,本心是想帮助这里的孩子,是想播下好的种子,是来做好事的……我不想最后因为一时之气,反而结下深仇,让好事落得一地鸡毛,只剩下怨言和指责。那样……就背离我最初的愿望了,珞欢。”

      蒋珞欢看着林知韫苍白面容上那份熟悉的、近乎固执的平静,所有劝说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这位好友,一旦决定,便很难被轻易说服。

      她只是轻轻为林知韫掖了掖被角,低声说:“先睡吧,别想那么多。”待到林知韫因药力再度昏沉入睡,她才起身,放轻脚步走出了病房。

      她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然而,当她重新走出来时,脚步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知不觉间,竟又回到了那间急诊室的门口——那个驻村书记正躺在那里面输液。

      门虚掩着,蒋珞欢在门外停顿了几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床头的病历卡上。她的视线扫过姓名栏,那里清晰地印着两个字:阮丛。

      阮丛。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此刻纷乱的心湖。

      心口莫名地轻轻颤抖了一下,一种微妙的熟悉感夹杂着此刻复杂的心绪,让她有些怔忡。

      就在这瞬间,病床上的人仿佛感应到了她的目光,睫毛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初时有些涣散,带着一些迷茫,仿佛在辨认着眼前模糊的人影。

      然而,就在视线与蒋珞欢短暂相接的刹那,阮丛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随即又静静地重新合上了双眼。

      只有那有些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一句含混不清的呓语脱口而出:“对、对不起,林老师……我……”

      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仿佛是梦中也无法卸下的自责。

      蒋珞欢立在门口,她轻声地走进去,病房里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她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却又带着轻柔,将阮丛肩膀处有些滑落的被子仔细地拉高、掖好。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对方单薄的肩,那份过分的消瘦,再次让她蹙起了眉头。

      直到此刻,在稳定明亮的光线下,在咫尺的距离,蒋珞欢才真正看清了阮丛的脸。

      褪去了刚才那份强撑的刚硬,此刻沉睡中的面容显出几分年轻,甚至有些稚气的苍白。五官清秀,眉宇间却即使在昏睡中也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与倦色。

      又是暴雨,又是眼泪。
      这张脸……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推开。
      蒋珞欢忽然想起,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眼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