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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妈妈的番外 云秀她爹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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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秀她爹蹲在门槛上,卷旱烟的粗手指抖得厉害,烟丝簌簌地往下掉。天井里那棵老桂花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枯枝映在冷清清的月光里,像个张牙舞爪的鬼影。堂屋里没开灯,只有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柴火,偶尔“啪”地爆出一星红光,映着桌上那张薄薄的汇款单,也映着他佝偻的、沉默如石的背影。
“三千块……” 他哑着嗓子,烟卷凑到嘴边又拿开,像含着块烧红的炭,“……她寄钱回来了。” 声音干涩,砸在冰冷的空气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我没应声,只是攥着围裙角,用力搓着上面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指尖冰凉,那股寒意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窝,冻得人发木。汇款单上印着“上海”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扎得眼睛生疼,又烫得心慌。
秀儿跑了多久了?一年?还是两年?日子像村口那条混浊的河,裹着泥沙往前淌,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最后看我的眼神,在学校天台上,像淬了冰的刀子,剜在我心上。她举着流血的手腕,声音嘶哑地喊:“……打断腿?我咬断他的喉咙!” 那一刻,我浑身冰凉,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腊月的冰窟窿里。我的秀儿,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怎么会变成那样一个……浑身是刺、不要命的疯子?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黑暗彻底吞没了堂屋,也吞没了那张碍眼的汇款单。他爹摸索着划了根火柴,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晕晃晃悠悠,只照亮桌子中间一小圈,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老长,像两个守着空坟的鬼。
“钱……咋办?”他爹闷闷地问,浑浊的眼珠盯着那点光,又像透过光,看着更远的地方。
一股无名火猛地拱上来,烧得我胸口发疼,嗓子发干。“退回去!”我猛地抬头,声音尖利得划破了死寂,“谁稀罕她的臭钱!她眼里还有这个家吗?还有她爹娘吗?她这是拿钱扇我们的脸!告诉阿成家,我们老云家还没死绝,砸锅卖铁也还得起他那点臭钱!” 这钱算什么?买断?赎罪?还是打发叫花子?我的女儿,我生我养的闺女,用钱来打发她爹娘?这比拿刀捅我还难受!
他爹没说话,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像块磨盘,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拿起那张汇款单,凑到油灯下,眯着眼,手指在那“上海”两个字上摩挲着,一遍,又一遍。昏黄的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疲惫和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的茫然。
“退回去?”他低低地重复,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拿什么退?阿成家三天两头堵门,唾沫星子快把房梁淹了。猪卖了,圈里那头最肥的……后坡那片杉木林,也抵给他们了……还不够利息。”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油灯的光,茫然地看着门外沉沉的夜,仿佛在看一个巨大的、填不满的黑洞,“这钱……能堵上窟窿。堵上,就清净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砸在我心上却像千斤重锤。堵窟窿。原来我的秀儿,我拼了命生下来、省下口粮也要供她念书的闺女,最后的价值,就是堵上我们家被“退货”后捅出的、丢人现眼的窟窿,换一个所谓的“清净”。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透苦水的棉花,又胀又痛,噎得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股刚才还熊熊燃烧的火,被这盆冰水浇得只剩一缕呛人的青烟,熏得眼睛发酸,心口冰凉。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不能再待下去,这屋子里的空气稀薄得像要勒死人。
“我去睡了。”声音干涩得像枯枝断裂。
推开秀儿那间小屋的门,一股久无人居的、混杂着尘土、霉味和隐约樟脑气味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死寂的寒意。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屋子里空荡荡的,那张瘸腿的方凳还歪倒在墙角,像那天清晨她踩着它破窗而逃时一样,维持着一种仓皇的姿态。窗户上糊的旧报纸早就被山风吹撕烂了大半,剩下几片残骸在夜风里簌簌发抖,像招魂的幡。
我摸索着在冰冷的床沿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粗糙的床板。这床板,她睡了多少年?从那么小一点点,蜷在我怀里吃奶、会咯咯笑的小肉团,到后来熬夜看书,油灯熏得眼睛发红也不肯睡的倔丫头……那些画面模糊地闪过,带着久远的、几乎不真实的温暖。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那个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旧樟木箱子。那是我的陪嫁,装着我自己几乎被遗忘的少女时光。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蹲下身。箱盖很沉,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开启一具尘封的棺椁。一股更浓郁的樟脑和旧布的味道涌出来。里面叠放着几件我年轻时的旧衣服,颜色早已黯淡,像褪色的梦。我胡乱地翻着,手指在粗糙的布料间急切地摸索,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期待,直到指尖触碰到箱底一个硬硬的、小小的、带着圆角的物件。
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冰窖。
是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红绒布相框。里面嵌着一张巴掌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约莫三四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子,咧着嘴没心没肺地笑,露出几颗小米牙。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清亮的月牙儿,里面盛满了全世界的阳光和无忧无虑。背景是屋后那片开满紫色苜蓿花的山坡。
秀儿。我的秀儿。还没被那些书本“带坏”,还没长出“反骨”,还没学会用那种冰锥似的眼神看我的秀儿。
指尖颤抖着拂过照片上那张无忧无虑的小脸,冰凉的玻璃面下,那笑容却烫得我指尖一缩。一股尖锐的、混合着巨大酸楚和迟来悔恨的洪流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冲垮堤坝!我死死攥着那个小小的相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泛青,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野兽的哀鸣。泪水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手背上,又迅速变得冰凉。
那天在镇上商场试衣间,我说漏嘴时,她回过头看我的眼神,就是这样,先是震惊,然后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变成那种……彻底死心的绝望。像照片里这双亮晶晶的月牙儿眼,瞬间被乌云遮蔽,熄灭了所有的光,只剩下冰冷的、陌生的、看仇人一样的死寂。
“……定情去别人家住总要穿新衣服的……”
那句话,怎么就那么顺溜地、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溜出了口?那一刻,我脑子里在想什么?是阿成家送来的那厚厚一沓用红纸包着的、沉甸甸的“定钱”?是二嫂三姑她们羡慕的、带着酸气的恭维和“你家秀儿有福气”?还是……很多很多年前,我自己被领到那个陌生男人(也就是现在的孩子爹)面前时,我娘在耳边絮叨的“女人嘛,都是这么过来的,认命就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认命。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了我一辈子。我认了命,嫁了个老实巴交、一辈子窝在山沟里、连镇上都没去过几次的男人。我认了命,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伺候公婆直到他们入土。我甚至认了命,把心里那点对山外面世界模糊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向往,悄悄摁灭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然后加倍地、近乎偏执地灌输给我的秀儿——读书!只有读书才能走出去!走出去才能不像我!才能过上好日子!
我以为我把最好的路指给了她。我以为我是在为她好,是在替她挣脱我身上的枷锁。
可当她真的读了书,真的“心野了”,翅膀硬了,想要自己选一条路,一条我看不懂、也够不着的路的时候,我为什么又怕了?怕她飞得太高太远,怕她挣脱我死死攥住她的那根叫“为你好”的线?怕她……不再需要我这个娘,怕她真的变成了一个“外人”?
二嫂拍着大腿,唾沫横飞:“妹子!闺女大了不由娘!该定就得定!收收心!你看小兰,闹腾得凶吧?生了娃不也安分了?女人嘛,有了娃就有了根!” 三姑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精明:“就是!读了点书就不知天高地厚!心都飞了!得找个本分男人拴住!拴住了,心就定了!”
拴住。
对,就是拴住。像当年我娘试图用“女人本分”的笼头拴住我一样。用那套“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道理,用“为你好”的绳子。我明明知道!我明明知道小兰被几个本家叔伯像拖牲口一样从村口拖回来时,那绝望得像濒死小兽的眼神!我明明知道她被反锁在贴着褪色囍字的新房里,整整一年,那压抑的、夜夜不断的哭声像刀子一样割着全村人的耳朵!直到她生下那个男娃,门才打开!可为什么……为什么轮到我自己的闺女,我也鬼迷心窍地,想拿起那根绳子?我也成了那些拿着笼头的人之一?
是因为阿成家那笔钱能解燃眉之急,堵上村里人的悠悠众口?是因为我骨子里其实从未真正相信过,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山里女人,除了认命嫁人生子、围着锅台和男人转,还能有别的活法?我教她读书认字,盼她飞出山窝窝,骨子里却从未真正相信过,那些字能带她飞到一个……不需要男人“拴住”也能堂堂正正活得像个人的地方?我的“为她好”,和当年我娘对我的“为她好”,剥开那层“读书”的体面外衣,内里的枷锁,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换了一副更精致、更“有盼头”的镣铐,试图把她牢牢锁在我能理解、能掌控、符合这大山“规矩”的“本分”里!
油灯的光晕在堂屋摇晃,透过门缝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他爹佝偻着背,还在看那张汇款单,像个研究天书的木偶。汇款单旁边,是白天阿成那个油滑表哥送来的、盖着歪歪扭扭红戳的收据——“今收到云秀家归还定亲礼金及利息,共计叁仟元整。两清。” 表哥放下收据时,脸上那副“总算甩掉烫手山芋”的轻松表情,像根刺扎在我眼里。
两清。
秀儿用这沾着血汗的三千块钱,买断了和这个家的孽债。也买断了……我这个亲手递给她绳索的娘。
攥着相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麻木、刺痛。冰凉的泪水还在不停地流,流进嘴角,又苦又涩,像胆汁。我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小小的、装着幼年秀儿纯粹笑容的相框,狠狠塞进了樟木箱最底层,胡乱地用几件最破旧、带着浓重樟脑味的衣服盖住,压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把那颗被悔恨、痛楚和巨大的羞耻啃噬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心,也一并埋藏在这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盖上沉重的箱盖,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死寂的房间里空洞地回荡,像最后一块棺材板合拢。
我慢慢直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环顾着这间冰冷、空荡、弥漫着灰尘和绝望霉味的小屋。月光惨白,像一层裹尸布,照着那张空荡荡的床,照着那扇破败的、仿佛永远张着黑洞洞大嘴的窗,照着墙角那歪倒的、记录着逃亡瞬间的方凳。
这里,再也没有那个会熬夜看书、会为了一个数学题跟我争得面红耳赤、会偷偷把舍不得吃的糖塞给我、会……用脆生生的声音叫我“妈”的姑娘了。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和死寂深处,那再也无法触及的、来自遥远上海的回音。那回音里,是她决绝的誓言,是她流下的血,是她永不回头的背影。
我扶着冰冷刺骨的土墙,一步一步,挪出这间埋葬了我最后一点念想的空房。堂屋里,油灯的光晕下,他爹终于卷好了那支旱烟,凑到豆大的灯火上点燃。辛辣呛人的劣质烟草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沟壑纵横、写满一生困顿的脸。
他猛吸了一口,浓烟呛进肺里,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停不下来的剧烈咳嗽。他佝偻的脊背痛苦地起伏着,像一张拉满又濒临断裂的旧弓,每一次咳喘都耗尽气力,回荡在空落落的屋子里,是这死寂夜里唯一的声音,也是唯一的哀鸣。那咳声,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在这埋葬了希望的空谷里,撞不出任何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