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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大学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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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颠簸,神经紧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每当车子靠站,我就像受惊的兔子,把帽檐压得更低,身体缩进宽大的外套里,透过墨镜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上车的人。深色的玻璃和宽大的衣帽成了暂时的盔甲。
当车窗外终于出现省城那熟悉又陌生的、被灰蒙蒙雾霾笼罩的高楼轮廓时,天色已经再次擦黑。巨大的疲惫感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而来。但我知道,这里并非终点,只是另一个战场。
大学城在城市的边缘。我提前一站下了车,像个真正的流浪者,背着空空的行囊(那点可怜的家当连同过去的身份,都留在了大山里),在初冬寒冷的夜风里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熟悉的校门出现在眼前,那曾经象征知识与自由的象牙塔,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符号。
我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了生活区后面那条背街的小巷。巷子里弥漫着油烟和垃圾混合的气味。我走到尽头一家不起眼的公用电话亭,塞进一枚硬币,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点迷糊的女声,是林薇,我的下铺,也是唯一知道我家庭大致情况的人。
“薇薇,是我,云秀。”我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
“云秀?!”林薇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惊愕,“你跑哪去了?!你家里人都找到学校来了!闹得天翻地覆!说你……说你不孝,跟人跑了!辅导员都找我问好几次了!你在哪?!”
“我在学校后街的电话亭,”我打断她,语速飞快,“听着,薇薇,我需要你帮我。我现在不能露面。帮我带几样东西出来,悄悄的,别让人看见。”我报出了几样必需品:一瓶水,一点吃的,一套她自己的干净内衣裤(尺码相近),还有一件能完全遮住头脸的旧外套或大围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林薇被这阵势吓到了。“云秀……你到底怎么了?你家里人说的……”
“薇薇!”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不容置疑的决绝,“帮帮我!求你!我快撑不住了!他们不是来接我回家……他们是来抓我回去嫁人的!像卖牲口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等着!我马上来!”林薇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我蜷缩在冰冷的电话亭里,透过布满污垢的玻璃警惕地观察着巷口。十几分钟后,一个裹着厚厚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口罩的身影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超市塑料袋。是林薇。
她一眼看到电话亭里那个穿着不合身男装、顶着怪异寸头、戴着巨大墨镜的身影,惊得捂住了嘴。“天啊……云秀?”她冲过来,拉开电话亭的门,把塑料袋塞给我,又迅速脱下自己身上的长款羽绒服和毛线帽,“快!穿上这个!把帽子戴好!”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惶和担忧。
我迅速脱下那身散发着霉味的男装外套,换上林薇带着体温的羽绒服,戴上她的毛线帽,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林薇又递给我一个口罩。瞬间,我从一个流浪少年变成了一个臃肿怕冷的普通女大学生。
“走!先去我租的房子!离学校两条街,没人知道!”林薇拉着我,低着头快步走出小巷。
林薇在校外租了个小小的单间,环境简陋但还算干净。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窥探,我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云秀!”林薇赶紧扶住我,帮我摘下帽子口罩。当她看到我脸上手臂上已经结痂的划痕、青色的头皮和那双布满血丝、惊魂未定的眼睛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们……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我再也支撑不住,靠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上,失声痛哭。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愤怒和绝望,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我断断续续地讲述了清晨的闯入、商场的定亲、母亲的冷酷、父亲的默许、小兰的遭遇、山林的逃亡、售票员的报信、断发易服的决绝……
林薇听得脸色煞白,拳头攥得死紧,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畜生!一群畜生!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事!简直是土匪!是买卖人口!”她气得在原地打转,“报警!必须报警!告他们!”
“报警?”我抬起泪眼,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有用吗?薇薇,那是我的‘家事’。在他们眼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警察去了能怎样?调解?批评教育?然后呢?他们会更恨我!把我抓回去看得更死!就像当年对小兰!警察去了,还不是说‘家务事’!最后还是她生了孩子才被放出来!”
林薇沉默了,眼神里充满了无力感。她知道我说的是实情。在那些根深蒂固的宗族观念和所谓“风俗”面前,法律有时显得苍白而遥远。
“那……找辅导员?学校总得管吧?”林薇抓住一丝希望。
我抹了把脸,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而清醒。“找!必须找!学校是我最后的庇护所。但光找辅导员不够。薇薇,明天一早,你陪我去市局!去报案!不是报我家里人抓我,而是报那个阿成!报他们涉嫌买卖人口!报他们意图强迫婚姻!我不能回老家报案,那里盘根错节,没用!就在这里报!留下记录!让警察知道,我是被迫逃出来的!如果我失踪了,如果他们敢来学校强行抓人,这就是证据!”
林薇看着我眼中那近乎燃烧的决绝,用力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和林薇就来到了市局。林薇特意帮我借了一顶假发,遮住了刺眼的寸头。坐在冰冷的询问室里,面对着表情严肃的年轻女警,我摘下了假发和墨镜,露出了脸上的伤痕和青色的头皮。我平静地、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事情的经过,从阿成被带到床前,到母亲在商场的“定情”说漏嘴,到小兰的遭遇,再到逃亡路上的种种。我拿出了那张被掰成两半、沾着污渍的银行卡残片,还有口袋里那个断裂的银镯子。
“警察同志,我不是离家出走,我是逃命。他们要把我抓回去,卖给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男人。如果我被他们抓回去,我的下场,就会和我堂弟媳妇一样——被锁起来,直到生下孩子。”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地上。
女警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凝重。她详细地做着记录,询问了阿成的名字(我只知道叫阿成)、大概的住址(只知道在邻县哪个乡)、我家人的姓名联系方式。她告诉我,这种情况确实复杂,涉及家庭伦理和地方风俗,公安机关会受理我的报案,进行调查核实,并向我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发出协查通报。但她也委婉地表示,如果我的家人坚持这只是“家庭矛盾”,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强迫行为,处理起来会非常棘手。她建议我寻求学校、妇联和民政部门的帮助。
“我知道了。谢谢您。”我站起身,重新戴上假发和墨镜。留下记录,这就够了。这薄薄的一纸报案回执,是我此刻唯一的盾牌。
回到学校,我和林薇直接去了辅导员办公室。辅导员姓周,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男老师,平时还算和气。当他看到我假发下隐约的头皮和脸上的伤,又听完林薇义愤填膺的讲述和我平静的补充后,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周辅导员拍案而起,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显得又气又急,“云秀同学,你放心,学校一定会保护你的合法权益!你安心留在学校,我这就向院里和学工部汇报!绝不能让这种封建糟粕侵害我们的学生!”
他的话让我和林薇都松了口气,仿佛看到了希望。
然而,希望的火苗很快就被冰冷的现实扑灭。
仅仅过了两天。我正在林薇租的小屋里,对着电脑疯狂投递简历,试图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离开这里的稻草。林薇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不好了!云秀!你……你家里人来了!在……在行政楼!还有……还有你那个什么阿成!一群人!在辅导员办公室闹!砸东西!骂得可难听了!说学校藏了你!说辅导员是……是拐子!”
我的心脏瞬间沉入冰窟。他们还是来了!这么快!而且带了阿成!
我和林薇冲到行政楼附近,远远就听到周辅导员办公室里传来的咆哮和哭嚎。
“你们把我女儿交出来!你们这什么狗屁大学!把我女儿教坏了!藏起来不认爹娘了!”是母亲尖利凄厉的哭喊。
“姓周的!你今天不把人交出来,老子跟你没完!信不信老子砸了你这破办公室!”是堂哥暴戾的吼声。
“周老师,我们是来接云秀回家的。家里给她定了亲,是喜事。她小孩子不懂事,闹脾气跑了。麻烦你让她出来,跟我们回去说清楚。”这是父亲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不容置疑的“道理”。
还有一个陌生男人含糊的附和声,想必就是阿成。
周辅导员的声音夹杂其中,显得苍白无力:“各位家长,请冷静!云秀同学是成年人,她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你们这样是违法的!强迫婚姻是……”
“放屁!”母亲的声音盖过了他,“什么违法?爹娘给闺女找婆家天经地义!她是我的种!我想让她嫁谁就嫁谁!轮得到你们外人放屁?把她交出来!”
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拉开,周辅导员狼狈地被推搡出来,眼镜歪斜,脸色铁青,身后跟着满脸戾气的堂哥、哭天抢地的母亲、沉默却眼神逼迫的父亲,还有一个穿着崭新夹克、眼神躲闪又带着贪婪打量四周环境的矮胖男人——阿成!他那张油滑的脸,此刻像噩梦般清晰!
“云秀!我的儿啊!你就这么狠心看着你妈死啊!”母亲一眼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的我和林薇,像看到了猎物的母兽,尖叫着扑过来,涕泪横流,伸手就要抓我。
林薇吓得尖叫一声,挡在我身前。
“滚开!”堂哥一把推开林薇,凶神恶煞地指着我,“死丫头!翅膀硬了是吧?跑啊!再跑啊!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他扬手就要打下来。
“住手!”一声威严的断喝响起。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保安。是分管学生工作的王副院长,旁边还有学工部的部长和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领导模样的男人——是主管行政的赵副院长。
“这里是学校!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王副院长厉声道,保安立刻上前隔开了堂哥和我母亲。
“领导!你们来得正好!”母亲一见领导,立刻换了副面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拍着大腿嚎哭起来,“领导啊!你们要给我做主啊!我闺女被这大学教坏了啊!不认爹娘了啊!我们辛辛苦苦供她读书,给她定了门好亲事,她倒好,跟人跑了!学校还藏着她!天理不容啊!我苦命的儿啊……”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成也赶紧上前,点头哈腰,操着浓重的乡音:“领导,领导好!我是云秀对象阿成。我们……我们就是来接她回去成亲的。家里都准备好了,亲戚都通知了……”
赵副院长皱着眉头,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他转向王副院长和学工部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老王,李部长,这是怎么回事?学生家长情绪这么激动,影响很不好啊。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解决家庭纠纷的衙门。我看……还是让云秀同学先跟家长回去,好好沟通一下?毕竟是亲生父母,能有什么深仇大恨?把误会说开了就好了嘛。这样闹下去,对学校声誉,对云秀同学自己的前途,都没好处。”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周辅导员急了:“赵院长!不是沟通的问题!云秀同学是被逼婚!是逃出来的!她……”
“周老师!”赵副院长不悦地打断他,语气带着官腔,“具体情况要调查清楚!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清官难断家务事!家长都找到学校来了,说明孩子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云秀同学,”他转向我,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跟父母回去吧。好好谈谈。有什么委屈,跟父母说清楚。学校是支持学生完成学业的,但前提是要处理好家庭关系,不要让个人问题影响到学校的正常秩序。”
“处理家庭关系”?“个人问题”?我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看着母亲跪在地上夸张的表演,看着堂哥凶狠的眼神,看着父亲沉默的逼迫,看着阿成那令人作呕的打量……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愤怒,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炸开!
所有的恐惧、委屈、隐忍,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烧成了毁灭一切的烈火!
“谈?跟他们谈什么?!”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破空气,带着哭腔,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谈怎么把我像牲口一样卖掉?!谈怎么把我锁起来生孩子?!像锁我堂弟媳妇那样?!”
我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林薇,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像一头发疯的母兽,转身冲出了行政楼!我没有跑远,而是朝着旁边最近的一栋教学楼冲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死!死在这里!也绝不回去!
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沉重的消防门,沿着冰冷的楼梯一路狂奔向上!顶楼!天台的门锁着,但旁边有一扇破旧的、用于维修的窗户!我抄起楼梯拐角放着的一个废弃灭火器罐,狠狠砸向窗锁!
“哐啷!”玻璃碎裂!锁舌崩飞!
我推开扭曲的窗户,寒风瞬间灌入!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站到了冰冷空旷的天台边缘!脚下,是蚂蚁般移动的人和车流。凛冽的寒风瞬间吹透了我的衣服,吹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