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审视自我 脚踏实地 ...
-
这家伙，眼神想看他，又不敢直视，飘忽着落在茶几、地毯、或者墙上的抽象画上。
有点……滑稽。也有点……让人心软。
郁子卿忽然开口:“茶怎么样？”
“啊？哦，好，很好喝！”他装模作样又喝了一大口，差点呛到，脸憋得有点红。
“慢点喝。”
“嗯嗯。”邓远星老实点头，这次小口啜饮，努力品尝，“很香，不涩口，是好茶。”他试图做出专业点评，可惜词汇贫乏。
“你这里……收拾得很干净。”邓远星没话找话，环顾四周，“平时……都自己打扫吗？”问完他就想咬自己舌头，这问的什么蠢问题！
“有阿姨定期来。”郁子卿倒没觉得冒犯。
“哦哦，对，这样好，节省时间。”邓远星点头如捣蒜。
又是一阵沉默。
郁子卿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他看向邓远星。
“邓远星。”他又叫了他的名字。
“我在。”
“你之前说的，想弥补，想对我好。……具体指什么？做到什么程度？持续到什么时候？”
邓远星愣住了。他没想到郁子卿会在这个时候，这样问他。
他知道，这是郁子卿给他的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迎上郁子卿的目光。那双漂亮却总是带着距离感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
“我……我以前做的那些混账事，给你造成的困扰和伤害，不是几句道歉和几顿饭就能弥补的。我知道。”
“我说想对你好，不是……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为了求一个原谅的结果。”邓远星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少了平时的跳脱和讨好，多了几分罕见的沉稳，“我就是……想这么做。你知道吗？”
“至于做到什么程度……”他也在思考，“我没想过具体标准。可能就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我都在。在你不需要的时候，我也不添乱。”
“持续到什么时候……只要你还允许我靠近，只要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就一直持续下去。”
我想跟你好好谈个甜甜的恋爱啊啊啊啊！
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
过了好久郁子卿才轻轻“嗯”了一声。
“茶凉了。”郁子卿忽然说，端起自己那杯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茶，却没有去续水，只是握着杯子，“时间不早了。”
邓远星很快反应过来，顺从地站起身：“是，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我这就走。”
郁子卿也站起身，送他到玄关。
邓远星穿好鞋，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晚安，子卿。今天……谢谢你的茶。”
郁子卿点了点头，没说话。
门打开，又轻轻关上。走廊里传来邓远星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郁子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舒了一口气。茶几上两只相对的茶杯，一杯已空，一杯半满。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那辆招摇的跑车亮起车灯，缓缓驶离。
或许……真的有机会。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在脑海，他咽了咽口水。
街边的灯光透进来了一点，冷色调照得他像悲情剧里的主角。
郁子卿转身回到客厅，收拾起茶杯。
他将两只杯子一起洗净，擦干，放回原处。公寓恢复了原来的整洁和安静。
翌日清晨，郁子卿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宿醉带来的钝痛感并未如期而至，只有太阳穴处轻微的紧绷，提醒着他昨晚摄入的酒精。
可能得益于那杯解酒茶，也或许得益于他本就节制，并未过量。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简约的石膏线条，昨夜发生的一切如同按下了回放键，一帧帧清晰地浮现脑海。
没有酒精的朦胧滤镜，昨夜邓远星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措辞，都显得格外……真实。
他掀开被子起身踩到地面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
走进浴室，他用冷水泼了泼脸，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
昨晚那个允许邓远星踏入私人领域在对方一番类似表白的承诺后，心底泛起一丝微弱动摇的自己，此刻在镜中人的注视下，显得有些陌生，有些……轻率。
是酒精还是连续高强度工作后的短暂松懈带来的神志不清？
他换上运动服，戴上耳机，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节奏稳定的步伐和规律的呼吸，帮助他将纷乱的思绪重新归拢。
是的，邓远星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行事肆无忌惮、只凭一时兴起的纨绔子弟。他的愧疚是真的，他的尊重是真的，他那些笨拙的关心和陪伴也是真的。
但，然后呢？
一时的改变能持续多久？愧疚支撑的热情会不会在得到些许回应后迅速冷却，或是演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索取？他们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过往的伤害，还有身份、阶层、乃至整个生活轨迹的巨大差异。
邓远星是邓家的公子，即使现在看似收敛，他背后依然是庞大的资本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而郁子卿的背后……只有他自己。
昨夜邓远星说“只要你还允许我靠近”，听起来多么真诚。可“靠近”之后呢？靠近是否意味着更多的介入，更多的牵绊？
我在问谁？我在问自己吗？
晨跑结束，郁子卿回到公寓，冲了个澡，换上日常的家居服。厨房里，他为自己准备了一份简单的早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邓远星发来的信息。
【早。醒了吗？头还痛不痛？记得吃早餐。】
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大概是估摸着他该起床了。
郁子卿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昨天之前，他或许会忽略，或许会客气而简短地回一句“醒了，还好，谢谢”。但昨晚之后，简单的回复似乎已经不足以界定他们之间这模糊不清的新状态。
他最终没有回复。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安静地吃完了早餐。
中午，门铃响了。是邓远星昨天提到的那家粤菜馆的外送，附着一张手写卡片，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想着你可能没什么胃口，吃点清淡的。记得趁热吃。 PS：真的只是觉得你饿了！】
没有试图借此要求见面或通话。
郁子卿看着食盒里精致的点心和小盅炖汤，沉默了片刻，签收了，将食物拿进厨房，却没有立刻打开。也许晚点会吃，也许不会。
他走向卧室，从衣帽间最里侧的储物格中，取出一本覆着浅灰色布面的相册。边角已有些许磨损，但保存得十分妥帖。
相册很轻，却又很重。
郁子卿靠坐在床边。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封面。
前面几张是母亲带着五岁的他去拍的艺术照，镜头里母亲面色红润笑盈盈的抱着他，他则是愣愣的对着镜头，他记得后面他害怕镜头所以不争气的哭了直往母亲身后缩。
指尖轻轻拂过母亲的脸颊。她的眼睛，和他很像，总带着淡淡的忧伤。
母亲一辈子要强，也一辈子辛苦。为了养活他，什么活都干过，受了太多委屈，却从不在他面前流露半分。在他懂事之后母亲就总是说：“子卿，你要争气，要活出个样子，要走出去啊。”走出这片困住她的贫瘠与辛劳，走到一个能自己掌控命运的地方。
继续翻，一转眼初中的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第一名的奖状，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旁边簇拥着几个勾肩搭背的男同学，做着鬼脸。那时的他，瘦，但挺拔，像棵生机勃勃的白杨。
世界在他眼里，虽然艰难，却充满了凭努力就能触摸到的希望。他相信汗水，相信未来。
但是后来，母亲病了，病得很重。医药费像个无底洞。那时他刚考上艺校，一边拼命打工，一边照顾她。
最艰难的时候，他甚至去偷过东西，当时医院刚刚缴完费他没钱吃饭饿得不行，回过神他已经拿着一个包子吃了起来，好在当时老板娘忙着店里的事他就趁机跑了，回想起来又羞愧得不行，最后赚到外快后立马把两块钱和一张写着对不起的纸巾悄悄放在了柜台。
或许是见不得儿子为了自己这样操劳，所以母亲在一个晚上悄无声息的就走了。
郁子卿合上眼，将汹涌的酸涩压回心底。
他翻得很慢，像在回顾另一个人的一生。
相册再往后，画风骤然转变。色彩变得鲜亮，背景变成了各种剧组、片场、布景前。数量最多的，是那部让他真正崭露头角的古装剧的剧照和幕后花絮。
有他穿着破烂戏服，在寒冬的郊外泥地里反复打滚拍摄逃亡戏的狼狈。有他吊着威亚，在空中一次次尝试高难度动作，下来后吐得昏天暗地的苍白侧脸。
有他深夜独自在休息室啃着冷掉的盒饭，对照剧本反复默念台词的专注。也有杀青那天，他被激动的导演用力拥抱，周围工作人员鼓掌欢呼，他脸上带着泪痕却笑得无比灿烂的时刻。
郁子卿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张杀青照上。
照片里的自己，眼神明亮，充满希望。为了那个角色，他推掉所有能推的活动，闭关揣摩人物，在片场拼掉半条命。
他记得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记得每一个帮助过他的前辈和同事的善意，更记得剧集播出后，口碑与热度齐飞时。
那是他用汗水、隐忍、努力，一步一个脚印挣来的。
没有捷径，没有侥幸，更没有依靠任何人的“垂青”。他的起点是母亲殷切却无力的目光，是狭窄出租屋里昏黄的灯光，是必须咬牙才能吞下去的冷硬现实。
他走到今天，靠的是这副不肯轻易倒下的身板，和那颗在泥泞里也要望向星空的心。
邓远星的出现似乎能轻易抚平他一路走来的所有伤痕与疲惫，提供一个坚实可靠的港湾。
可相册里这些凝固的时光碎片，却时刻提醒着他:
如果接受了这份“轻易”，那你当年在泥地里打滚、寒冬里咬牙、深夜苦读剧本的意义何在？
如果习惯了别人带来的便利与庇护，你还是那个只靠自己、也能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郁子卿吗？
郁子卿轻轻合上了相册。
郁子卿想要的，从不是被纳入谁的羽翼之下小心呵护。他想要的，是并肩，是尊重，是即使没有邓远星，他郁子卿也依然是郁子卿的底气和自由。
他将相册仔细放回原处，关上了柜门。
或许，真的有机会？
但不是现在，他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吗？而且他还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接受。
酒精带来的短暂迷障已然散去。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审视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