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米斗换我疯,全村笑我命    滑竿 ...

  •   滑竿颠得厉害,竹篾硌得刘清萍后腰生疼,每一下颠簸都像有根钝刺扎进骨缝。
      盖头下的布帛早已浸透汗水,黏在脖颈上,湿腻腻地贴着皮肤,像条阴冷的蛇缓缓游走。
      热气在脸颊上蒸腾,耳边是粗重的喘息与杂沓的脚步声,还有竹杠压在肩头时发出的“吱呀”声,一声声,像是她命运被碾过的响动。
      她垂着的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那一点锐痛格外真切,像一根细针扎进混沌的意识,让她在喧嚣中保持清醒。
      “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张桂兰的骂声劈头盖脸砸来,混着脚底踩碎枯枝的“咔嚓”声,撞进盖头里,“死丫头,装什么金贵?当年我生你时血浸了半张床,你倒好,克死亲娘又克瘸老子,现在嫁个人还得倒贴一斗米!”
      滑竿猛地一沉,刘清萍身子前倾,额角几乎撞上竹杠。
      她闻到一股陈年汗渍混着竹子霉味的气息,从滑竿上传来。
      是刘长根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他婶子,慢些……清萍身子弱。”
      “弱?”王婶子嗓门陡然拔高,像一把锈刀刮过铁皮,“刘瘸子你糊涂了?要不是你闺女是个扫把星,汤先生能肯收?要不是我嘴皮子磨破,说汤先生最是心善,肯照应病秧子,你们家能把这尊煞神送出去?”
      刘清萍听见父亲粗重的喘息,混着滑竿摩擦竹杠的吱呀,还有他跛脚拖地时那一声轻不可闻的“嗒”。
      她知道,他大概又想伸手扶滑竿了——可“啪”地一声脆响,王婶子拍开了他的手:“别碰!你闺女那晦气能克人,你当汤家门槛是铁打的?”
      脚步声渐远,滑竿又晃起来。
      竹篾在肩头咯吱作响,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她的神经。
      刘清萍闭着眼,睫毛在盖头下轻颤——她记得前世被丧尸追着跑时,也是这样用听觉捕捉危险:风声、脚步、呼吸,哪怕一丝异动,都可能是生死之别。
      突然,一阵刺鼻的腐臭味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那是尸骸堆积的巷口,她蜷缩在废弃超市后门,耳边是黏腻的拖行声,地面微微震颤。
      一只腐烂的手猛地从墙角伸出,指甲刮过水泥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此刻滑竿竹杠摩擦肩胛骨的节奏。
      她猛地一颤,指尖触到袖中麦种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流自掌心窜起,仿佛有细小的电流顺着血脉游走,眼前甚至闪过一瞬极淡的银光,转瞬即逝,如同夜雾中掠过的萤火。
      那一夜的梦也回来了——她躺在破旧的行军床上,高烧不退,窗外是暴雨敲打铁皮屋檐的轰响。
      梦里,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银光流转的麦田中央,风过处,麦浪翻涌如海,而远处,一个穿蓝布衫的身影正朝她走来,手里捧着一束泛着微光的穗子。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
      闪电劈下,那人抬起头,竟是汤文斌,眉眼沉静,目光穿透梦境直视她灵魂深处。
      李寡妇的大嗓门突然炸响,像根针戳破她的回忆:“哎哟喂,这不是刘家的扫把星么?”
      “李嫂子来得巧!”王婶子立刻接话,嗓音甜得发腻,“正说您呢,汤先生那屋里缺个烧火的,这不就把清萍送过去了?”
      “烧火?”李寡妇嗤笑,声音尖利如铁勺刮锅,“我看是送个煞星去克人!汤先生多体面的人,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这要娶了病秧子,指不定哪天夜里就咽气了——”
      “李婶子!”王婶子压低声音,却仍掩不住那股急切,“汤先生是大队请来的先生,可不能乱嚼舌根!”
      “我嚼什么舌根了?”李寡妇拔高声调,鞋底重重跺地,“上回刘瘸子家的老母鸡突然死了,不就是这丫头克的?还有张桂兰她娘家侄子,上个月从树上摔下来,不也是她克的?”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像秋风扫过枯叶。
      刘清萍的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指尖传来细微的温热——她知道自己掐破了皮。
      她数着声音来源:东边是李寡妇的破锣嗓子,西边是王二婶的尖细附和,南边是赵三奶奶的咳嗽,带着痰音,一声接一声——这些声音,她都记在脑子里了。
      滑竿忽然停住。王婶子喊:“到汤家院门口啦!汤先生呢?”
      刘清萍听见布鞋碾过碎石的声音,细密而沉稳,像春雨落进泥土。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还带着股清冽的皂角香,混着一丝墨香,拂面而来。
      她微微抬头,盖头缝隙间瞥见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沾着几点黄泥,像是刚从田埂归来。
      院门口的老槐树影斜斜地投在地上,枝叶间漏下几缕午后阳光,落在那人肩头。
      他站定,影子修长,衣襟微动,袖口磨出毛边,却整洁得一丝不苟。
      更奇怪的是,汤文斌走近时,她腕间那枚旧银镯竟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某种熟悉的频率。
      而汤文斌在掀开盖头前,指尖在额前轻轻一拂,像是驱散某种无形之物,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
      “汤先生来了!”王婶子语气立刻甜得发腻,“您看,这新娘子给您送过来了!”
      “她病着,不该抬滑竿。”男人的声音清润,带着点沙哑,像春夜的溪水漫过卵石,“滑竿颠簸,对身子不好。”
      张桂兰的骂声立刻炸起来:“病?病也得嫁!我们倒贴一斗米,你还挑三拣四?我跟你说,这丫头要是死了,你可别来找我们——”
      “张婶。”汤文斌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分冷硬,“我娶的是媳妇,不是货物。”
      刘清萍的心跳漏了一拍。
      盖头被掀起的瞬间,她眯起眼——眼前是张清俊的脸,眉峰微蹙,眼底像浸了层薄霜。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腕子上还沾着粉笔灰,指尖微凉,轻轻覆上她额头。
      就在他触碰她的刹那,刘清萍心头一震——识海中的野麦忽然剧烈摇晃,银光暴涨,仿佛受到某种情绪牵引。
      她心头涌起一丝惊疑:刚才那一瞬的悸动,竟让空间能量随之共鸣?
      “烧……烧得厉害。”他低声道,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河床,“怎么不请赤脚医生?”
      刘清萍“虚弱”地眨眼,喉间溢出两声轻咳,指尖却悄悄记下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她看见汤文斌的瞳孔微微收缩,眉峰皱得更紧。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在她腕间短暂停留了一瞬,目光微凝,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异常的温度波动。
      “谢……谢先生。”她声音轻得像片柳絮,带着颤意,“我命硬,克人……您别嫌弃。”
      汤文斌的手顿在半空。
      他盯着她苍白的脸,喉结动了动:“不必说这些。”转身时衣角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光影在土墙上摇曳,像一场无声的梦。
      刘清萍望着他的背影——宽肩细腰,走起路来脊背挺直,倒不像个文弱的教书先生。
      “水。”汤文斌端着粗瓷碗回来,碗沿还沾着没擦净的饭粒,边缘有些粗糙,磨着她的指尖,“温的,喝两口。”
      刘清萍接过碗,水滑入喉咙,带着股淡淡的米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
      “先生……”她抬眼,眼尾泛红,像春日初绽的桃瓣,“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汤文斌别开脸,耳尖微微发红:“我去灶房看看。”他转身要走,又顿住脚步,“夜里冷,把被子裹紧些。”
      门“吱呀”一声关上。
      刘清萍望着虚掩的门,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
      她缓缓摸出袖中鼓囊囊的麦种,指尖轻轻摩挲——就在接触的刹那,一缕微不可察的暖流自种子表面漾开,仿佛有细小的光晕在指缝间一闪而逝,如同月下湖面泛起的涟漪。
      她神识微动,识海深处那片银光流转的土地上,野麦正沙沙地拔节,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在神识里泛着翡翠般的光。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这世,谁克谁,还不一定呢。
      夜风掀起窗纸,漏进一声犬吠。
      刘清萍裹紧被子,望着煤油灯在土墙上投下的影子。
      那影子里,汤文斌的蓝布衫还在晃动,像片温柔的云。
      她眯起眼——这个汤先生,倒比她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