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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篇 并蒂莲 ...

  •   民国二十年春,苏州。

      程墨白站在拙政园的廊檐下,雨丝顺着黛瓦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这是他调任上海巡捕房前的最后一个案子——苏州商会会长千金失踪案。三天排查毫无头绪,此刻他只想在这江南名园中理清思绪。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一缕清丽的唱腔穿过雨幕飘来。程墨白循声望去,见湖心亭中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正在唱《牡丹亭》。她没有伴奏,素手轻扬,眉眼间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沧桑,仿佛真见过那"姹紫嫣红开遍"又"付与断井颓垣"的景况。

      程墨白不自觉地走近。女子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突然停下,转头看向他:"官爷听了这么久,可要给些赏钱?"她唇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

      "唱得很好。"程墨白掏出银元放在石桌上,"尤其是'赏心乐事谁家院'那句,转音很有味道。"

      女子挑眉:"官爷懂戏?"

      "家母生前爱听。"程墨白注意到女子左手腕系着一条红绳,绳上串着三枚铜钱,样式古老,"姑娘是..."

      "沈胭脂。"女子福了福身,"新仙林戏班的。"

      程墨白一怔。失踪的商会千金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新仙林戏院!

      "程探长!"远处传来助手呼喊,"商会找到新线索了!"

      沈胭脂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原来是程探长。"她突然压低声音,"若想知道李小姐下落,今晚子时来虎丘塔下。"说完转身离去,月白旗袍很快隐入雨中。

      程墨白望着她背影,莫名感到一阵心悸。那红绳上的铜钱,他似乎在父亲收藏的古物中见过。

      子夜的虎丘塔笼罩在薄雾中。程墨白按约前来,却不见人影。正疑惑间,塔基处传来三下轻叩声。他循声找去,发现一块松动的砖石,抽出后里面竟藏着一封信!

      "程探长果然守约。"

      沈胭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月光下她换了一身绛紫旗袍,发间簪着朵白花,比白日更添几分神秘。

      "李小姐的信。"程墨白晃了晃信封,"你早知道她下落?"

      "她是我表姐。"沈胭脂眼中浮起哀伤,"自愿跟人私奔前,留了这封信让我转交家里。但我发现..."她咬了咬唇,"那男人是程家的人。"

      程墨白心头一震:"不可能!程家在苏州没有..."

      "程世雄。"沈胭脂冷冷吐出这个名字,"你父亲。"

      信封从程墨白指间滑落。他弯腰去捡,却见沈胭脂突然按住自己左腕,那红绳上的铜钱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你不信?"她苦笑,"我也不愿信。但沈家与程家的恩怨,比你想象的更久。"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腕内侧一个淡红色胎记——隐约是"七月半"三个字的形状!

      程墨白倒吸一口凉气。这胎记与他幼时噩梦中的血字一模一样!

      "跟我来。"沈胭脂转身走向塔后小路,"有些东西你该看看。"

      他们来到一座偏僻的小院。推开门,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古画。画中一个穿嫁衣的女子被绑在井边,周围站着穿道袍的人。最骇人的是,那女子容貌与沈胭脂有八分相似!

      "《锁魂图》,沈家祖传。"沈胭脂轻抚画框,"光绪八年,我高祖母就是这样死的。"她指向画角题字,"看清楚。"

      程墨白凑近,只见小楷写着:"庚辰年七月初七,程氏献祭沈氏女于锁魂井。"

      "每三十年一次。"沈胭脂声音发抖,"今年又是庚申年。"

      程墨白脑中轰然作响。父亲突然让他来苏州办案,莫非是...?

      "我不会坐以待毙。"沈胭脂突然抓住他的手,"帮我,程墨白。"

      她的手冰凉得不似活人,却让程墨白心跳加速。鬼使神差地,他点了头。

      此后半月,程墨白以查案为由留在苏州,暗中调查程家与沈家的过往。线索指向城郊一座废弃道观——白云观。当他独自前往探查时,却在观中发现父亲的金怀表!

      "果然在这里。"

      沈胭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程墨白转身,见她手持油灯站在残破的三清像前,光影在她脸上跳动,竟有几分像画中的献祭场景。

      "我查到一些事。"她声音很轻,"程家与阴司有契约,每三十年需献祭一名纯阴女子。而被选中的祭品..."她指向自己手腕,"会有这个标记。"

      程墨白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记载家族秘史的账簿。难道那些每隔三十年出现的女性名字,都是...?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声音嘶哑。

      沈胭脂凝视他许久,突然笑了:"因为我在你眉间看到了'破'字。"她伸手轻抚他眉骨,"这是能破除契约的面相。"

      她的手指冰冷,却让程墨白浑身发热。当夜送沈胭脂回戏班时,他们在月下交换了信物——他赠她一枚翡翠耳坠,她送他绣着并蒂莲的手帕。

      "若有朝一日我死于非命。"沈胭脂突然严肃起来,"答应我,亲手将我沉入古井。"

      程墨白当她是玩笑:"胡说什么。"

      "答应我!"她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否则我魂魄不得安宁!"

      月光下,她眼中的执念让程墨白心惊。最终他点了头,却不知这个承诺将如何改变两人的命运。

      次日清晨,一个穿青衣的中年女子找到程墨白下榻的旅店。

      "离胭脂远点。"女子开门见山,"我是她师父苏三。"

      程墨白注意到她右手小指缺了一截:"为什么?"

      "程家与沈家的恩怨,不是你一个晚辈能化解的。"苏三冷笑,"你以为偶遇真是巧合?是她故意去拙政园等你!"

      程墨白如遭雷击。回想起来,沈胭脂确实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她接近你,只为自保。"苏三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她让我转交你的。若你真在乎她,就立刻回上海。"

      玉佩上刻着"白首不离",正是程墨白母亲生前常说的话。他握紧玉佩,决定找沈胭脂问个明白。

      然而当他赶到戏班时,却被告知沈胭脂一早就随班主去了上海。班主是谁?正是苏三小姐!

      程墨白立刻启程返沪。火车上,他反复查看苏三给的玉佩,终于在边缘发现一行小字:"找锁魂井"。

      回到上海后,程墨白开始暗中调查沈家旧宅。就在他即将找到那口井时,父亲突然宣布为他定下婚约——对象竟是沈胭脂!

      "两家恩怨该了结了。"程世雄拍着他肩膀,笑容不达眼底,"沈小姐自愿嫁入程家,这是化解血咒的最好方式。"

      婚礼定在七月初七。新婚之夜,当程墨白掀开红盖头时,沈胭脂脸上诡异的微笑让他毛骨悚然。

      "记得你的承诺吗?"她轻声问,手腕上的"七月半"胎记变得鲜红如血。

      程墨白正欲回答,却感到一阵眩晕——父亲给他的交杯酒有问题!在意识消失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沈胭脂流着血泪的脸,和破门而入的道士们...

      "探长!程探长!"

      呼唤声将程墨白拉回现实。他发现自己站在沈家旧宅的古井边,手中握着一枚生锈的铜钥匙。林小满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您又走神了。这口井有什么问题吗?"

      程墨白摇头。自从侦破"血胭脂"连环杀人案后,他总是不自觉地走到这里。医生说这是创伤后遗症,但他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对了,刚收到苏州寄来的包裹。"林小满递过一个木匣,"没有署名。"

      程墨白打开匣子,里面是一盒已经干涸的胭脂,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戏票:新仙林戏院,民国二十年四月五日,《牡丹亭》。

      心脏突然刺痛。程墨白鬼使神差地用手指蘸了点胭脂,抹在井沿上。霎时间,耳边响起熟悉的唱腔:"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您听见了吗?"林小满惊恐地环顾四周,"有人在唱戏?"

      程墨白望向井中。清澈的水面映出他的倒影,以及身后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当他转身时,却只有一阵风吹过,掀起地上几片枯叶。

      其中一片叶子上,用极细的笔迹写着:"黄泉路上,不见不散。"

      程墨白将叶子收入怀中。远处,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他不知道那是金星还是火星,只知道每当看到这颗星,心中就会涌起莫名的悲伤与期待。

      就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番外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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