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后的黎明》鹤弋

2、Chapter02 锈键叩新生

　　云霄曈缓步走到低矮的柜台前，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落了些灰尘的台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他微微倾身，看向柜台后那双带着怯意的大眼睛，声音刻意放缓了些许：“‘什么都干’？”

　　少女像是受惊的小鹿，肩膀几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飞快地点了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嗯…嗯。”

　　看着眼前这个似乎还未成年的女孩，云霄曈深邃眼眸中的清冷不易察觉地融化了一角。他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能办身份证明吗？”

　　“这个……”少女下意识地绞着手指，视线飘忽着往楼上瞥了一眼，“得找哥哥。”

　　话音未落。

　　“砰！”

　　楼上一扇门被猛地推开，重重撞击在斑驳的墙壁上，发出沉闷而突兀的巨响，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

　　一个莫约十六七岁的少年倚在二楼走廊生锈的金属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类似电子烟的玩意儿，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自上而下地、毫不客气地剐过云霄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沙哑和冷硬，没什么情绪起伏，却透着显而易见的警惕和疏离。

　　“办身份证明。”云霄曈抬头，平静地迎上那道极具审视意味的目光，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这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敌意和戒备，浓烈得几乎形成实质。

　　“办假/证？”少年嗤笑一声，单刀直入，毫无迂回遮掩之意，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生意。

　　“对。”云霄曈的回答同样简洁，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空气仿佛凝滞了数秒，只有楼下那块老旧霓虹招牌透过脏污玻璃窗投射进来的、变幻不定的彩色光晕，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转、切割出暧昧的界限。少年眯了下眼，似乎在快速评估风险与收益，最终，他下巴朝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方向一扬，动作略显粗鲁：“跟我来。”

　　云霄曈沉默地跟上。铁制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响，每一步都伴随着刺耳的回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二楼走廊更为昏暗，墙壁斑驳脱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锈蚀味和电子元件长时间工作后过热特有的焦糊味，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陈年积尘的气息。

　　少年推开一扇虚掩的、漆皮脱落的门，里面是一个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被电子垃圾吞噬的巢穴。无数台型号各异、新旧杂陈的电脑主机和显示屏层层堆叠，粗细细细、颜色各异的线缆像疯狂生长的藤蔓般铺满地板，甚至蜿蜒爬满了大半面墙壁，几乎无处下脚。唯一的光源来自几块占据了主桌面、不断疯狂滚动着加密数据流和晦涩代码的屏幕，幽幽的光芒映得少年没什么表情的脸庞明明灭灭。

　　“已经存在的，还是新的？”少年几乎是将自己摔进一张被各种线材缠绕包裹的破旧电竞椅里，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他头也不回地问，手指却已经精准地搭在了一个泛着油光的机械键盘上，准备随时开始工作。

　　“什么意思？”云霄曈确实没明白这黑话里的区别。

　　“啧，”少年发出极度不耐烦的咂嘴声，语速快得像，“已经存在的，就是顶替某个‘已故’或者‘失踪’人员的现成身份，履历完整，社会记录、信用点数甚至医疗档案都齐全，只要不撞上权限极高的深度核查，一般查不出毛病。新的，就是往数据库里硬塞一个空白档案，除了你现编的基础信息，出生、教育、医疗、就业记录全是零，只能在最底层的网络扫描里蒙混过关，稍微有点权限的AI或者人工一查就露馅。懂了？”

　　云霄曈眉头紧锁。顶替一个逝者的人生？这与他潜意识里的认知和道德准则强烈相悖。几乎没有犹豫，他做出了选择：“我选新的。”

　　“过来把基础信息填了。”少年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看起来极其简陋、布满输入框的灰□□面，光标在“姓名”栏后冷漠地闪烁。

　　云霄曈走到那台被无数机器环绕的主控电脑前。屏幕发出的冷光映在他久未见天日的苍白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略微迟疑，然后在相应的字段敲下：

　　姓名：云霄曈
　　性别：男
　　出生年月：2283年9月25日
　　籍贯地址：
　　身份编码：

　　“剩下的……你帮我编一个吧。”他实在不擅长也无从编造这个时代应有的合理细节。

　　“你就不会自己编吗？”少年像是被噎了一下，猛地回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仿佛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当甩手掌柜的客户。

　　“不会。”云霄曈回答得异常平静而坦诚，仿佛在陈述一个如同日出日落般的客观事实。

　　少年大概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个干脆又理所当然的答案，被哽得一时语塞，最终只能泄愤似的狠狠敲击键盘，嘴里低声嘟囔着含混不清的抱怨，手指在多个键盘间令人眼花缭乱地“噼里啪啦”飞速跳动，屏幕上无数窗口开合，数据流如瀑布般疯狂滚动。

　　“行了，出去等着吧！”几分钟后，少年用力砸下回车键，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极其麻烦的差事，极度不耐烦地挥挥手开始赶人，视线甚至没从屏幕上移开。

　　“再给我一个便携式终端机。”云霄曈补充道，清晰记得基地出口门上的提示。

　　“知道了知道了！出去等！弄好了叫你！”少年的耐心显然已经彻底告罄，声音里充满了躁郁。

　　云霄曈不再多言，退回到楼下那个狭小逼仄的前台区域，找了个看起来相对干净的金属折叠椅坐下，默默打量着这个空间。墙纸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颜色不一的墙体，角落里堆放着些看不出用途的废弃零件和工具，空气中除了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廉价营养膏特有的合成甜腻味。那个怯生生的少女已经缩到了柜台最里面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悄悄地、不安地观察着他。

　　片刻后，楼梯再次响起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少年慢悠悠地走下楼梯，先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数据上传还需要点时间固化，急着催也没用。”接着，他像是故意找茬般，又立刻呛声道：“怎么，连数据上传需要时间都不知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诮。

　　云霄曈直接忽略了他后一句的嘲讽，只问关键问题：“多少钱？”

　　“假证八千，终端机一千，一共九千块。”少年报出价格。

　　云霄曈点点头，这个价格在他预料之中。他接着问：“你们这住一天多少钱？”

　　“一天一百，包三餐营养剂和公共洗浴。提前说好，条件比较破。”少年拉开前台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坐进去，随手指了指天花板，“隔音基本没有。”

　　“住九天。”云霄曈从棉服内袋里取出那张存储卡，递给少年，“剩下一百块，麻烦存进终端机里。”

　　“真麻烦……”少年嘟囔着，但还是利落地接过卡，在一台外壳泛黄、型号老旧的外接读卡器上刷了一下，确认金额无误后，又拿过云霄曈的那个黑色终端机，用数据线连接进行了一番快速操作。

　　完事后，他冲云霄曈方向随意一扬下巴，语气敷衍：“喂，202，自己上去吧。”然而这时，那个一直躲在柜台后的少女却怯生生地走了过来，轻轻拽了拽云霄曈的衣袖，声音很小：“大哥哥……你、你跟我来吧，走廊有点黑。”

　　云霄曈看了一眼警惕地盯着自己的少年，便对少女点了点头：“有劳。”

　　他跟着少女再次走上那吱呀作响的铁楼梯。二楼走廊光线昏暗，两旁排列着好几扇紧闭的房门。少女在其中一扇标注着褪色“202”字样的门前停下，手指绞着衣角，“就…就是这间了。”

　　“谢谢。”云霄曈冲她露出一个温和的、试图表达善意的笑容。

　　少女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有些不自在，飞快地转身跑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轻捷。

　　云霄曈推开202的房门。里面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但却有着一种与门外那个光怪陆离、科技感过剩的喧嚣世界截然不同的气质。米色的墙壁虽然带着些许污渍和细微裂纹、木质感的家具、柔软却颜色发旧的布艺床品，甚至还有一个做得惟妙惟肖的纸质书籍造型的装饰品……这一切，都奇异地更贴近他两百多年前所熟悉的那个时代的室内风格。这里空气中没有漂浮的全息广告，也没有无处不在的数据接口发出的低嗡鸣声，只有一片罕见的、近乎奢侈的寂静。

　　这种意外的“复古”和“熟悉感”，像一道细微却真实的暖流，悄然缓解了他自苏醒以来便一直紧绷的神经，心中对这个庞大而陌生的时代的排斥与疏离感，竟莫名地减淡了几分。

　　墙上的多功能开关指示灯先是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像是接触不良，挣扎了片刻，才稳定地发出平缓的微光。他按下标注着暖气图标的按钮，听到墙壁内部传来老旧的供暖设备开始工作时沉闷而缓慢的隆隆响声，一股淡淡的暖意逐渐弥漫开来。

　　他脱下身上那件厚重的黑色棉服，搭在门边一个简易的金属衣架上，露出了里面那身款式简洁、材质特殊、印有淡淡编码的浅灰色实验服——那是冷冻基地内受试者统一的制式服装。

　　一阵强烈的疲惫感终于袭来，他向后一仰，将自己摔进那张看起来还算软和的单人床上。床不大，但足够容纳他清瘦的身躯。云霄曈微微合上眼，外界的光怪陆离和内心的万千思绪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缓缓吞没。冷冻、苏醒、战争、AI、陌生的世界、逝去的友人、空白的未来、以及这个隐匿在霓虹阴影下的古怪旅馆……无数记忆和现实的碎片在脑海中混乱地盘旋、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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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粗暴、毫不客气的敲门声猛地将他从纷乱的浅眠与思绪中惊醒。

　　“咚！咚！咚！”

　　单薄的门板被捶得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一个略显粗鲁且不耐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喂！里面的人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