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蚀》白梦鱼

2、现实频率

　　陈默站在星光大厦27楼咖啡厅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裤缝。玻璃窗外，十月底的阳光斜照在凋零的梧桐树上，几片枯叶黏在窗框边缘。午休时分的咖啡厅人声嘈杂，白领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

　　——然后僵在了原地。

　　靠窗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搅拌咖啡。齐肩黑发，白色衬衫，左耳上一排银色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和梦中一模一样。

　　陈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本以为昨晚的经历只是异常真实的梦境，但现在，梦境中的人正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苏雨晴抬起头。她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后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举起手，轻轻招了招。

　　陈默机械地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真的存在。"他脱口而出。

　　苏雨晴的耳钉随着她歪头的动作闪了一下："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她推过一杯咖啡，"美式，没加糖——我猜对了？"

　　陈默接过咖啡，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小心地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微酸。"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梦里你变出来的咖啡就是这个味道。"苏雨晴耸耸肩，"潜意识很诚实。"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突然远去。陈默盯着苏雨晴的脸，试图找出任何不真实的痕迹，但她眼角的细纹、衬衫领口微微脱线的边缘都无比真实。

　　"所以..."陈默压低声音，"我们真的能在梦里保持清醒？这不是某种...集体幻觉？"

　　苏雨晴的指尖在咖啡杯边缘画着圈："昨晚我们分开后，你做了什么梦？"

　　陈默回忆了一下："一个关于...办公室的梦？我在处理一堆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然后呢？"

　　"然后我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就试着让文件变成蝴蝶飞走了。"陈默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但苏雨晴却认真地点点头。

　　"控制度进步很快。"她评价道，"第一次自主控制梦境就能做到物体转换，天赋不错。"

　　陈默皱起眉头："等等，你怎么能确定我不是在编故事？"

　　苏雨晴突然倾身向前，她的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纹路："因为如果你在说谎，现在就该被烫到了。"

　　陈默还没反应过来，手背突然传来剧痛——咖啡杯不知何时变得滚烫。他猛地缩手，杯子倒在桌上，褐色的液体在白色桌布上蔓延。

　　"你——"

　　"嘘。"苏雨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手指轻轻一弹。下一秒，洒出的咖啡像倒放的录像一样回流到杯子里，桌布恢复洁白，杯子的温度也恢复正常。整个咖啡厅的人仿佛都没注意到这一幕。

　　陈默瞪大眼睛："这是...现实中的能力？"

　　"只是个小把戏。"苏雨晴靠回椅背，"在现实世界，我们的能力被极大限制。但如果你集中注意力，还是能影响一些小物件——特别是对方潜意识里已经相信你能做到的时候。"

　　陈默揉着手背，那里已经没有任何烫伤的痕迹："你在拿我做实验？"

　　"我在证明我们共享的现实。"苏雨晴的表情变得严肃，"听着，陈默，清醒梦能力不是游戏。如果你决定继续探索，就得认真对待。否则..."她停顿了一下，"否则最好现在就忘记这一切。"

　　咖啡厅的嘈杂声重新涌入耳中。陈默看着苏雨晴的眼睛，那里面的神色让他想起昨晚梦中的警告。

　　"我想学。"他听见自己说。

　　苏雨晴打量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今晚十一点前睡觉。我会来找你。"

　　"在梦里？"

　　"在梦里。"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现在回去工作吧，IT部的陈先生。"

　　陈默看着她走向电梯，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我还没告诉你我在哪个部门！"

　　苏雨晴回头，耳钉又闪了一下："你的工牌，22楼IT部。观察细节，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电梯门关上前，她眨了眨眼，"今晚别迟到。"

　　---

　　陈默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数字和符号在他眼前跳动，却无法进入大脑。他的思绪不断飘回中午的对话，以及昨晚那个不可思议的梦。

　　"陈默？陈默！"

　　同事王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陈默猛地抬头，发现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奇怪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王岩压低声音，"李总叫你三次了。"

　　陈默这才注意到部门主管正站在他隔间外，眉头紧锁。他慌忙站起来："抱歉，李总，我有点走神。"

　　"走神？"李总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睡着了吧？公司请你来是写代码还是做梦的？"

　　做梦这个词让陈默心头一跳。他下意识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一切正常。但当他转回视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凝固。

　　李总的脸正在融化。

　　像被高温炙烤的蜡像，那张脸上的五官缓缓下滑，滴落在衬衫领带上。办公室的墙壁开始扭曲，同事们的身体拉长成诡异的线条。陈默惊恐地后退，椅子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李总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眉头皱得更紧了："陈默！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抱歉，可能有点低血糖。"陈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马上去茶水间吃点东西。"

　　他快步走向茶水间，关上门后立刻用冷水拍打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他面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这不对劲..."陈默喃喃自语。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自己被拉入了某种梦境状态，但周围的环境又是真实的办公室。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第一次现实渗透很正常。深呼吸，数到十，想象把梦境推开。别紧张，否则会加速渗透。——S」

　　陈默盯着手机，心跳逐渐平稳。S...苏雨晴？她怎么会有他的号码？又怎么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按照指示深呼吸，数到十，想象自己推开一扇透明的门。随着这个动作，一种奇怪的抽离感消失了，世界重新变得坚实。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下班直接回家。别在过渡期接触复杂机械。今晚训练提前到10点。」

　　陈默收起手机，决定剩下的工作时间都用来喝咖啡和看最简单的文档。不管苏雨晴是什么人，她现在似乎是唯一能解释发生在他身上这些怪事的人。

　　---

　　晚上9:50，陈默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显示着苏雨晴最后发来的消息：

　　「入睡前想象一座灯塔。我会顺着光找到你。」

　　陈默关掉灯，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开始想象海边的悬崖上矗立着一座白色灯塔，光束规律地扫过漆黑的海面。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咸味的海风似乎真的拂过脸颊...

　　当陈默再次睁开眼睛时，他正站在灯塔顶层的玻璃房里。旋转的光源在脚下投出不断移动的光影。门外传来脚步声，陈默转身，看到苏雨晴推门而入。

　　今晚的她穿着黑色紧身衣，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耳钉换成了深蓝色的宝石。

　　"欢迎来到训练基地。"她环顾四周，"灯塔...不错的选择。稳固、醒目，而且有高度优势。"

　　"高度优势？"陈默疑惑地问。

　　苏雨晴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海风呼啸而入。"第一课：在梦境中，高度代表控制力。"她指向远处的海平面，"看那里，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陈默眯起眼睛："呃...海？还有一些光点，像是渔船？"

　　"再仔细看。"

　　陈默集中注意力，远处的景象突然变得清晰起来——那些不是渔船，而是一个个漂浮在水面上的气泡，每个气泡里都闪烁着不同的画面：有人在奔跑，有人在争吵，还有人在静静地看书...

　　"那是..."

　　"其他人的梦。"苏雨晴说，"普通人的梦境像气泡一样浮在意识之海上，转瞬即逝。而我们的梦，"她跺了跺脚，"是这种坚固的结构。"

　　陈默好奇地伸手想触碰最近的一个气泡，苏雨晴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别碰！除非你想被随机卷入别人的梦里。新手很容易迷路。"

　　她的手掌冰凉但有力。陈默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一个奇怪的印记，像是几个几何图形组成的纹身。

　　苏雨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迅速松开手拉下袖口："第二课：在梦境中创造物品。从简单的开始。"她凭空变出一朵玫瑰，"试试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陈默尝试了各种创造练习：从一朵花到一把椅子，再到复杂的机械装置。苏雨晴耐心地纠正他的细节——"太模糊了，叶脉不够清晰"、"椅腿长度不一致"、"齿轮没有咬合"。随着练习，陈默的创造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甚至能变出一台看起来可以正常运作的摩托车。

　　"不错。"苏雨晴难得露出赞许的表情，"现在试试改变环境。把白天变成黑夜。"

　　陈默集中精神想象黑夜降临。灯塔外的天色逐渐变暗，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但当他看向海面时，却发现海水变成了粘稠的黑色液体，正以不自然的节奏蠕动着。

　　"停！"苏雨晴厉声道，"快停下！"

　　陈默一惊，放松了控制。灯塔外的景象立刻恢复原状。苏雨晴快步走到窗边检查，脸色异常凝重。

　　"怎么了？"陈默问，"我做错什么了？"

　　"不是你的错。"苏雨晴盯着远处的海面，"有东西在干扰我们的梦境。"

　　"什么东西？"

　　苏雨晴没有立即回答。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然后转向陈默："第三课，也是今晚最重要的内容：梦境安全。"她挥手变出一张黑板，上面画着几个简笔图形，"在共享梦境中，我们可能会遇到几种危险。最常见的是'碎片'——"

　　黑板上的第一个图形动了起来，变成一团模糊的雾气。

　　"——这是普通做梦者无意中留下的意识碎片，无害但可能造成干扰。"苏雨晴指向第二个图形，那是一个扭曲的人形，"然后是'回响'，强烈情绪在梦境中留下的印记，可能会模仿人类行为..."

　　第三个图形开始蠕动，像一团不断变化的黑影。陈默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最后是'梦魇'。"苏雨晴的声音低了下来，"它们是...迷失的清醒梦者。被困在梦境夹层中太久的意识体，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人类。它们会本能地攻击其他清醒者，试图夺取稳定的梦境空间。"

　　陈默想起白天办公室里那个恐怖的瞬间："这就是今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吗？一个'梦魇'在攻击我？"

　　"不，那只是能力觉醒后的正常波动。"苏雨晴擦掉黑板，"但刚才海里出现的黑色物质...确实像是梦魇活动的痕迹。"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陈默，"奇怪的是，新手很少会吸引梦魇注意，除非..."

　　"除非什么？"

　　苏雨晴摇摇头："没什么。今晚就到这里吧。明天同一时间，继续训练。"她走向门口，"记住，离开前检查灯塔每一层，确保没有异常再醒来。"

　　"等等！"陈默叫住她，"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我会突然有这种能力？为什么是我们？"

　　苏雨晴停在门口，背对着他："有些人天生大脑的某个区域更活跃，就像有人天生音感好或方向感强。"她侧过脸，蓝宝石耳钉在灯光下闪烁，"至于为什么现在才觉醒...也许你一直有这个潜力，只是需要一个触发点。"

　　"什么触发点？"

　　"一次强烈的情绪波动，一个特殊的日期，或者..."她的声音几乎变成耳语，"遇到另一个清醒梦者。"

　　门关上了，苏雨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陈默独自站在灯塔里，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孤独。窗外的海浪声似乎变得更响了，带着某种不祥的节奏。

　　他按照指示检查了灯塔的每一层，在底层发现了一扇没有印象的门。门板上刻着奇怪的符号，和苏雨晴手腕上的纹身很相似。陈默伸手想推开门，却在触碰的瞬间被一股力量弹开。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眼前一黑——

　　——然后在现实的床上惊醒。

　　窗外，天刚蒙蒙亮。陈默浑身是汗，心脏狂跳。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新消息：

　　「下次别碰不该碰的门。4小时后公司见。——S」

　　陈默盯着手机，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最让他不安的是：苏雨晴怎么会知道他碰了那扇门？除非...她一直都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