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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逆风 怕淋湿的不 ...


  •   下班走出公司大门,一股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却尚未落下雨滴。
      虽然背包侧袋里那把折叠伞是我雷打不动的随身物品,但此刻,一种莫名的、近乎生理性的恐惧还是攥紧了我的心——我害怕下雨。
      这恐惧并非毫无来由。刚结束十五天的小产假,我的身体仍在恢复的脆弱期。按照老理儿,女人小产也该像坐月子一样休养三十天,可现实冰冷的政策只给了我十五天。这额外的谨慎便成了我的铠甲:出门必避风口,手指绝不沾凉水,衣物层层包裹,唯恐一丝寒气侵入。我甚至为此生平第一次买了雨鞋。只是今天出门时,看着尚且晴朗的天色,雨鞋被遗忘在了玄关。此刻,我只能在心底一遍遍祈祷:千万别下雨。鞋袜若是湿透,双脚受了凉,那潜伏的“月子病”阴影便更近了几分。
      踏上回家的通勤大巴,熟悉的拥堵如约而至。我早已习惯,将视线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任由思绪漂浮。离家大概还有二十分钟车程时,第一滴雨点终于砸在了车窗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圆印。紧接着,两滴、三滴……细密的雨丝很快连成了线,不到十分钟,天地间仿佛被巨大的水幕笼罩。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车身,发出哗啦啦的巨响。车窗外的世界迅速模糊、扭曲,大巴的雨刮器拼命地左右摇摆,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短暂清晰的扇形,旋即又被汹涌的雨水覆盖。车内,有人开始低声打电话,语气里带着急切:“雨太大了……嗯,到站时来接一下,伞拿大的……” 声音里混杂着雨声的喧嚣。
      我掏出手机,对着被雨水完全模糊、水痕如瀑布般流淌的车窗拍了一张照片。我把这张“水帘洞”的景象分享给了冬。
      他的回复几乎总是秒回,我有时候就怀疑他是不是没有好好在上班,这次也不例外。“我也没办法,接不了你。” 一行字跳出来。“没事,我带了伞。”我回复了他。他下班比我晚一个小时,这个理由足够充分,无可指摘。大巴在一个熟悉的十字路口转弯,车身微微一沉。我望向窗外,路面积水成河,浑浊的黄水几乎淹没了小半个车轮。这深度,人若踏进去,鞋子必定全军覆没。
      眼看还有最后一站地,雨势竟毫无预兆地骤然停歇。车厢里似乎响起几不可闻的集体呼气声。并非所有人都像我,习惯在包里备着一把“以防万一”的伞。谢天谢地。下车后,路面湿漉漉的,低洼处积着浅浅的水坑,但已不再构成威胁。小心避开积水,鞋子只是鞋尖沾染了些许湿意,无伤大雅。还好。
      脚步踏上归途,心绪却不由自主地被这雨、这湿漉漉的街道,牵引着飘向了更远、更沉的时光河流。
      那年冬天,具体是腊月二十几,记忆已有些模糊,只记得年关将近,空气里本该是爆竹硝烟和炖肉的香气,我们家却笼罩在一片刺骨的寒意里。一场巨大的变故撕裂了原本的生活。那时我小学四年级,弟弟比我小三岁。家离外婆家不远,在一种懵懂又压抑的气氛中,我领着弟弟,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个曾经熟悉无比的地方。
      我从小在外婆家长大。父母曾在外婆家的生意上帮忙,爸爸也常带我回奶奶家。外婆家和奶奶家之间的路,在我脚下,闭着眼也能走个来回。可那次,冥冥中仿佛有不安的预感,本不该去的,我却还是带着弟弟去了。谁能想到,这一去,竟成了我和弟弟的永诀。
      外婆家的村子紧邻着车来车往的省道。正值年关,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年忙碌,无暇顾及我们这两个熟门熟路的小客人。我们像往常一样,在村里各自寻找玩伴。我去了我的小伙伴家,弟弟则跟着他的小伙伴跑了。灾难就在那一刻降临。他的小伙伴带着他横穿省道,就在他们跑过去的一刹那,一辆疾驰而来的大卡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轰然撞上了落在最后的弟弟……
      赶到医院时,我看到了病床上的弟弟。他的头已经开始肿胀变形,像个吹胀的气球,与那张稚嫩的脸庞形成残忍的对比。医生急促地问话,他竟然还能微弱地回应。小小的身体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显得那么无助。妈妈瘫倒在床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穿透了冰冷的走廊:“腿断了不要紧!哪怕他瘫了,我推他一辈子轮椅!求求你们救救他……” 爸爸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病房门口来回踱步。混乱中,我被亲戚送回了家。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跪在地上,对着虚空一遍遍地祈祷,泪水模糊了视线:“老天爷,求求你让弟弟好起来!只要他好起来,我发誓再也不欺负他了!我什么都听他的!求求你,求求你……”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虔诚,如此绝望地与命运讨价还价。
      然而,命运的宣判冰冷而无情。医生最终无力回天。五脏六腑俱碎,颅内出血,腿骨断裂,胸骨塌陷……那些冰冷的医学名词,最终汇成一个无法承受的结果:我的弟弟,那个跟在我身后叫“姐姐”的小男孩,永远地离开了。
      弟弟的离去,像一把淬毒的利刃,彻底刺穿了妈妈的心。她的世界崩塌了。她把自己关在黑暗的房间里,不吃饭,不说话,整日以泪洗面。巨大的悲痛甚至让她出现了短暂的失忆和精神恍惚。她会突然拉住我,眼神空洞地问:“你怎么不去上学?为什么待在家里?” 那时明明已是寒假。那个年是怎么过的?记忆里只有无边无际的悲痛和死寂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黑布,蒙在每个人的心头,连空气都凝固了。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弟弟的夭折,在爷爷奶奶眼中,是外婆姥爷不可推卸的责任。“是他们没看好!是他们害死了我的孙子!” 这样尖锐的指责像刀子一样飞向外婆家。更残酷的是,我后来听说,奶奶甚至逼着爸爸和妈妈离婚——因为妈妈在生下弟弟后就做了结扎手术。失去了唯一的男孩,妈妈在这个家族眼中的“价值”似乎也荡然无存了。
      弟弟的事,像一阵狂风,迅速席卷了我们村,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最猎奇的谈资。每一次出门,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都如芒在背。“你妈怎么样了?” 那些看似关切的询问,在我听来却充满了窥探的意味,他们眼中流露的怜悯,只让我感到窒息般的难堪。我把自己缩在壳里,害怕面对任何熟悉的面孔。开学后,踏入教室,同村的同学竟直接凑过来问:“听说你弟弟被车撞死了,是真的吗?” 那直白的残忍让我瞬间僵住。幸好,平时要好的朋友立刻冲过来,一把推开他,大声呵斥:“问什么问!假的!别瞎打听!” 那一刻,她小小的身影挡在我前面,像一道脆弱的屏障。
      爸爸的世界也随着弟弟的离去而倾覆。他再无心工作,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发疯般地四处奔波,想要揪出那个肇事后逃逸的卡车司机。唯一的目击者——弟弟那几个当时的小伙伴,早已被那血腥的瞬间吓破了胆,躲在家里被窝里瑟瑟发抖,问什么都只是摇头,稍微大点的孩子也只记得“车太快了,看不清”。时间一天天过去,线索渺茫,希望像手中的沙一点点漏尽,家里为此借遍了亲友,背上了沉重的债务。最终,这场徒劳的追寻只能无奈地画上句号。
      再后来的许多事,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妈妈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最终被爸爸带去了省城的大医院,听说做了两次大手术。那段日子,我被独自留在家里,白天去奶奶家吃饭。奶奶住在自己家,即使夜晚,她也从不过来陪我。她说:“你弟弟没了,我去你家……我害怕。” 这句话,从亲奶奶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荒谬,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我心里。那个曾经充满弟弟笑声的家,在奶奶眼中,竟成了充满怨灵的不祥之地。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在自己家见到妈妈了。爸爸带着妈妈去了市区,在那里租了房子,开始做点小生意谋生。我则留在老家,继续上完四年级。等到该升五年级的那个暑假,爸爸回来,把我也接走了。我们一家三口,在市区的出租房里,开始了新生活,一个带着巨大伤痕的新开始。
      再次见到妈妈,她的外表似乎平静了许多,能帮着看店,也能简单交流。但只要多说几句话,那些伤痕便狰狞地显露出来。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对着每一个愿意听上两句的邻居,甚至陌生人,一遍遍重复着弟弟出事那天的细节,她的悲痛,她的绝望。起初,人们还会驻足倾听,陪着叹息,抹抹眼角。但很快,大家就察觉到了异样,眼神里多了闪躲和不易察觉的厌烦。她机械地重复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弟弟存在过,证明她作为一个母亲的痛楚是真实的。看着她茫然又执着的样子,我脑海里蓦然浮现出鲁迅先生笔下那个反复诉说“我真傻,真的”的祥林嫂。妈妈,我可怜的妈妈,竟也活成了这般模样。幸好,小生意忙碌,顾客来去匆匆,没多少时间容她倾诉,生意倒也没受太大影响。
      家庭的剧变,人情的冷暖,像砂纸一样磨砺着我。在同龄的女孩子还沉浸在吃麦当劳、看动画片的无忧时光里时,我已然被迫成熟。那个暑假,我成了家里的小帮手。除了照看摊位,家里的活儿我也几乎全包了: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动作麻利,心思缜密。生活的重担过早地压在了肩上,却也让我迅速地独立起来。
      开学季来临,我成了市区一所大学校五年级的插班生。从熟悉的乡村小学,骤然踏入这所规模庞大、设施先进的市区学校,面对着一群从一年级起就同窗至今、彼此熟稔的同学,巨大的陌生感和自卑感瞬间将我淹没。七十多人的班级,像一片喧闹的海洋,而我只是一颗突兀投入的石子。学习进度也有些跟不上,那些城市孩子习以为常的知识点,对我而言却是全新的挑战。幸好,命运并未完全苛待我,班里还有一个同样从外地转来的女生。这微小的共同点,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给了我些许慰藉。我们自然而然地靠近了。
      环顾教室,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竟意外地在同一排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高个子的女生,就住在我们家附近!这个暑假,我几乎每天下午四点左右,都能看到她手里拎着一份打包好的米线,步履轻快地穿过街巷回家。这个固定的画面让我对她印象深刻,虽然我们从未说过话。后来,记不清是谁先怯生生地开了口,总之,我们很快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结伴回家。她叫园。这个名字,连同她带来的温暖,成为了我晦暗青春里最明亮的光,陪伴我走过了此后漫长的岁月。
      园的家境优渥,至少在我眼中是如此。她的父亲早早下海经商,积累了丰厚的家底,在市区置办了好几套房产。我渐渐成了园家里的常客。她的父母,尤其是她的父亲,对我格外和善。有一次,园爸爸很认真地对我说:“以前就常看见你帮你爸妈看摊子,手脚麻利,懂事得很。现在像你这么小就能这么勤劳、明事理的女孩子,真是不多见了。” 他的话让我心里暖暖的,又有些不好意思。我确实很喜欢去园家。那里有我所渴望的家的样子:窗明几净,气氛温馨。她的父母从不争吵,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园妈妈的声音特别好听,像轻柔的风。只要一有空闲,我就忍不住往园家里跑,贪婪地汲取那份令人安心的暖意。
      有一年冬至的中午,我放学回家。爸妈因为生意忙到凌晨,起得晚,炉灶还是冷的。我放下书包,习惯性地先跑去了园家。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面粉香和馅料香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园的父母正围在桌边,刚刚包好了一帘帘白胖胖的饺子。看到我,园妈妈立刻热情地招呼:“阅阅来啦!快坐下,饺子马上就好,就在这儿吃!” 我窘迫地摆手:“阿姨,不了不了,我爸妈在家呢,我回去吃。” 话音未落,园妈妈已经放下手里的饺子皮,几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拉住我的胳膊,带着不容拒绝的嗔怪:“回什么回!都这个点了,你家开火还得一阵子呢!就在这儿吃,添双筷子的事!” 她温暖的手掌和真切的眼神,瞬间瓦解了我的推拒。那顿冬至的饺子,热气腾腾,蘸着香醋,也蘸满了园妈妈毫无保留的善意。窗外是凛冽的寒冬,屋里却暖意融融。那份温暖,像一颗小小的火种,深埋在我心底,即使多年后想起,依然能感受到它的热度。那个冬天,因为园的一家,似乎真的不那么冷了。
      园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视若珍宝,难免有些娇惯。记得有一次,也是下大雨。市区老旧的排水系统不堪重负,学校门口汪洋一片,积水没过了我们的小腿肚。浑浊的水面下,隐藏着各种杂物。我知道,我的父母是不会在这种天气特意跑来给我送伞的——生活的重担和习惯的“糙养”让他们无暇顾及这份细腻的关怀。我卷起裤腿,准备涉水回家。园也要跟我一起走。我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水里挪动。忽然,园“哎呀”一声,身子一歪,显然是踩到了什么。我低头一看,浑浊的水里隐约是一辆倒下的自行车。“园,把它扶起来吧?不然别人也容易绊倒。” 我提议道。园皱着眉,带着点娇气:“不想弄,好脏,水好凉。” 话音刚落,她试图迈步绕开,脚却被那自行车彻底绊住,“噗通”一声整个人摔进了水里,裤子瞬间湿透。她狼狈地站起来,正抹着脸上的泥水,抬眼就看到她的爸爸撑着大伞,急匆匆地拨开人群赶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心疼。
      那一刻,我默默地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看着园被爸爸护在伞下,小心地询问着、拍打着身上的水渍。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下,冰凉。我家的孩子,大概生来就是“糙着养”的吧?这种认知早已深入骨髓。所以,我从未有过雨中盼伞的奢望。果不其然,当我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从头到脚湿透,也没有看到爸爸的身影。推开家门,妈妈看到我的样子,略带歉意地对爸爸说:“我就说让你去接一下,送把伞,你非说雨下不大没事,你看这……” 爸爸可能嘟囔了句什么。我沉默地换下湿衣服,擦干头发。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心里某个角落,清晰地意识到:下雨天有父母送伞,看着同学被接走,原来是这样一种被珍视的幸福。那是一种我未曾拥有过的体验,带着一丝微凉的羡慕。
      平心而论,我其实是喜欢爸爸的。他身上有种对孩子的天然喜爱。他喜欢逗弄小孩,看到有趣的小零食、漂亮的小衣服,总会忍不住买回来。记忆深处有一个温暖的片段:大概是我六七岁的时候,爸爸外出打工回来。到家已是深夜,万籁俱寂。我在睡梦中被轻轻摇醒,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爸爸风尘仆仆却笑容满面的脸。他变魔术似的拿出一套崭新的粉红色小睡衣,带着献宝般的兴奋:“快,阅阅,试试看合不合身!” 我迷迷糊糊地被他套上睡衣,他左看右看,满意地点头:“嗯,正好!” 随即,他又往我手里塞了几根还带着油纸香气的麻花,“快,吃两口再睡!” 那睡衣的柔软触感,麻花的香甜味道,混合着深夜被唤醒的懵懂和爸爸身上尘土的气息,构成了童年里一个温暖而奇特的记忆碎片。
      刚搬到市区不久,爸爸去菜市场买菜。有时路过卖鞋的摊位,看到时下流行的、带着彩色条纹的旅游鞋,他会停下脚步,仔细挑选,然后买一双合我尺码的带回家。当我穿着崭新的旅游鞋走进教室,引来同学好奇羡慕的目光:“哇,你这鞋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我略带自豪地回答:“我爸给我买的!” 看着她们羡慕的眼神,那一刻,爸爸的形象在我心中格外高大。在他这里,确实没有农村常见的重男轻女。他给予我的关爱,是真实而温暖的。
      然而,作为一个男人,一个深受传统观念浸染的男人,他内心深处是否也渴望一个儿子呢?这个疑问,在我初二那年的一天晚上得到了答案。我正在灯下写作业,爸爸推门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久违的灿烂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阅,你妈妈给你生了个妹妹!”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情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木然。没有预想中的欣喜,也没有排斥,像听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妈妈的月子是在市里的月子房里做的。爸爸每天往返奔波,外婆也赶去照顾。我放学后或者周末会过去看看。看着婴儿床里那个皱巴巴、闭着眼睛的小生命,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妹妹,一种血缘上的责任,还谈不上多么深厚的感情。后来,妹妹渐渐长大,会笑会闹。周末和假期,我成了她的“专属司机”。自行车后座上安了一个小小的宝宝椅,载着她,在市区的大街小巷穿行。阳光洒在身上,微风拂过脸颊,听着后座妹妹咿咿呀呀的笑语,那一刻,一种简单的、纯粹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仿佛生活终于透进了一束光。
      这份平静的幸福,在我高一那年再次被打破。弟弟出生了。
      这一次,我的感受截然不同。曾经那个在我心中开明、疼爱女儿、似乎与众不同的爸爸,形象开始动摇、碎裂。看着襁褓中的男婴,看着父母眼中难以掩饰的、失而复得般的巨大喜悦和满足,我感到了强烈的失望,甚至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你们已经有一个妹妹了!为什么还要生个弟弟?” 我的质问冲口而出,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尖锐和叛逆,“你们年纪都这么大了!不知道多子多穷吗?学校里都在宣传‘优生优育’‘只生一个好’!” 我把课堂上听来的道理,一股脑地砸向他们,仿佛要用这些口号来武装自己受伤的困惑和失落。
      爸爸面对我的指责,显得有些尴尬,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安抚的语气解释道:“阅阅,这也是……为了以后给你减轻负担啊。有个弟弟,以后你也有个帮衬……”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却像一层薄纱,无法掩盖其下根深蒂固的“香火”执念。那个在我心中曾与村庄里重男轻女陋习划清界限的父亲,最终还是回归了那个行列。光环褪去,露出了底色。这份认知,让我心底一片冰凉。
      高中课业日渐繁重,无形的压力像绳索般缠绕。有段时间,为了缓解压力,也考虑到晚上近十点才结束的晚自习,我选择了住校。其实家离学校并不算远,骑自行车大约二十分钟。但深夜归家,家里又有年幼的弟弟妹妹需要安静,住校似乎成了更稳妥的选择。然而,家与学校的物理距离并未隔断那份熟悉的牵绊。偶尔家里做了些好菜,改善伙食,爸爸妈妈总会惦记着我。常常饭点,他会牵着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小妹妹,提着保温饭盒,一路走到学校食堂来给我送饭。当爸爸的身影出现在食堂门口,妹妹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好奇地东张西望时,那份来自家的烟火气和被惦记的温暖,瞬间便驱散了学业带来的疲惫。同时心里那份因为弟弟出生而产生的失落感,仿佛也被这热气熨帖了些许。这样的场景,总会引来那些从农村来求学、可能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的同学们羡慕的目光。然而,高中的压力远非一顿家常饭所能完全消解。巨大的课业负担和内心的迷茫,像沉重的磨盘压得我喘不过气。
      高中课业繁重,压力如山。有段时间,我甚至萌生了强烈的辍学念头。这个念头不知怎么传到了老家爷爷的耳朵里。爷爷的反应不是担忧,而是支持!他甚至对爸爸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花了家里一堆钱,最后还不是嫁到别人家去?早点出来挣钱是正经!” 当这些话辗转传到我耳中时,我震惊得无以复加。不敢相信这是亲爷爷说出的话!爷爷在我的记忆里,一直是个疏离的存在。他是一名工人,常年住在单位宿舍,只有逢年过节才可能回家,而每次回家,伴随的几乎都是和奶奶无休止的争吵。关于他年轻时风流韵事的传言,更是从小就在家族里流传。我在四年级前主要住在外婆家。爷爷每次从单位回家,明明可以顺路经过外婆家的村子,但他总是选择绕远路。外婆对此颇有微词,曾不满地说:“他那是舍不得花那两毛钱买点东西看看他的亲孙女!心偏着呢!” 长大后,我曾问过爸爸爷爷是否偏心。爸爸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和了然:“他啊,也算不上偏心谁。他最顾的是他自己,谁都不行。” 如今想来,确实如此。后来我上大学,爷爷有着一份在当时相当不错的退休工资,但他从未想过,也从未主动提出过给我哪怕一分钱的资助。我的存在,似乎从未真正进入他“顾自己”的考量范围。
      至于辍学的事,家里人的意见并不统一。远在外地的二叔得知后,倒是很快打来电话,语气轻松地给我“规划”:“不想上学了?那正好!我看我家对面那位置不错,开个复印店挺好!我看别家复印店生意都挺火的,我们这边还没人开。” 二叔当年初中没毕业就跟着二婶去了她的城市,白手起家,创业的艰辛可想而知。好在他头脑灵活,肯吃苦,十几年打拼下来,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虽然他当时并不支持我继续上学,但这份“务实”的建议里,或许也包含着他自己闯荡出来的生存智慧。有意思的是,后来我上了大学,有一年暑假回老家,二叔竟在背着我二婶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两百块钱,这个小小的、带着点“叛逆”的举动,让我看到了二叔严厉外表下,或许也藏着一丝对侄女不易的理解和笨拙的关怀。
      爷爷和二叔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妈妈。她斩钉截铁地对我说:“不行!绝对不行!不管别人怎么说,学必须得上!不上学,你以后的路在哪里?靠什么立身?” 外婆、姥爷也坚定地站在妈妈这边,苦口婆心地劝我。一个周末的傍晚,吃过晚饭,爸爸拉着已经会走路妹妹,带着我在马路边的林荫道上散步。橘黄色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爸爸沉默地走了一段,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阅,爸知道你现在压力大。但你要想清楚,我把你们从老家带出来,带到这城市里生活,就是不希望你们再走回那条老路。你也不想再回去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上学……是条辛苦路,但也是走出去最稳当的路。” 后面他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晚昏黄的灯光,还有爸爸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带着期盼的忧虑。最终,在家人的反对和自己的挣扎中,我选择了坚持。也正是这份坚持,让我后来通过自己的努力,拥有了一份在他们眼中值得骄傲的工作。如今回望,我心中充满了感激。感谢他们当时没有放弃我,用各自的方式——妈妈的强硬、爸爸的引导、外婆姥爷的支持——把我推回了那条虽然辛苦却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路。
      思绪从沉重的往事中抽离,脚步已踏下公交车的台阶。从这里走回家,还需要十几分钟。穿过喧嚣的马路,路过傍晚依旧热闹的菜市场,再走过一个亮着红灯的路口。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路面的积水映着街灯的光晕,小心地避开那些稍深的水洼。到家门口,低头看看鞋尖,只有前部溅上了零星的水痕,湿意很浅。打开门锁,一股熟悉的家的气息迎面而来。这一路的雨,终究没有湿透我的鞋袜,就像那些过往的风雨,虽然留下了痕迹,但终究未能将我淋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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