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前月下暂相逢》赵绫儿

17、12花影残 日

　　日光照洒在江城热闹的集市上，街边的叫卖声淹没了沈月慌张的身影，她望着往日心头最爱的糖饼铺新鲜出炉的烧饼，却勾不起半分兴致。

　　那客栈中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此刻如潮水般在脑海里翻涌，那双如坠星皎月的眸光，好似将记忆拉回了九千年前……那时月下花前，他抚琴弦一曲蝶舞千山，小院的蝴蝶随着琴声舞动翅翼，缓缓停落在枕着石桌而眠的小女孩头顶。

　　吹落的桃花花瓣落在少年衣肩，小女孩也睁开了惺忪朦胧的双眼。月光照在彼时他的脸上，还是略显稚气青涩的模样。如今再见，却已是眉目山河、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

　　沈月顺着胸口向下轻抚，试图抑制自己越发剧烈的心跳，可一种莫名的酸涩感漫过她的鼻尖，竟不觉眼泪湿润了眼角。

　　在那一千年的相伴里，她都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于，深陷在那样的陪伴里，在不知不觉中，竟将那个与沈明修长着一样面孔的男孩视作唯一的亲人。而此刻，她完全不知道该以怎么样的方式去面对他。当年既然他能够做到多年来无声无息，那一千年的相伴在他心中也不过过眼烟云，既如此，又何必再见？

　　江城的街头依旧热闹，而那嘈杂的人群中，粉衣罗裳的少女顾盼生辉，精致的妆面配以淡雅而不失端庄的珠翠，将沈瑶在人群中衬得格外亮眼。她踏入似见百里协背影的客栈，脚下的步伐雀跃，直到进门时的一缕寒意侵入后背才停下来。

　　她望着一动不动目视前方的百里协，也顺着他的眼神望去。那是个眉目清秀、俊朗不凡的男人。他长眉淡黑双眸似水，琥珀锦袍绣着低调不易察觉的羽纹。抬眼挑眉间似绵绵丝缠的蜜糖般撞进沈瑶心里。

　　她仿佛心跳停滞半刻，子衿轻唤摇晃她的身体都没能让她回神半分。直到身侧陆沉唤起一声公子，沈瑶才注意到那男人和自家哥哥对视间仿佛惊涛骇浪般汹涌，表面却又如采花的蜜蜂与蝴蝶一样相安无事。

　　直到陆沉在百里协耳畔低语，他神色骤然凝重，移开盯着那人的目光：“阿瑶便在此处住下吧，我还有些事。”说着望了一眼陆沉：“你保护好她。”

　　陆沉皱起眉，想开口的瞬间又被百里协一个眼神驳回，最终只是淡淡应合，回望的月白色身影缓缓消失在人海中…

　　沈瑶以往是最好奇的，但此刻他就直直盯着那光影下让人痴迷的身影，诸葛天明也注意到她，礼貌地投去一个微笑，便转身去到二楼。

　　沈瑶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二楼第五间挂着形似麦穗的流苏装饰房间里，合上门的刹那，似乎她的魂也跟着走了。

　　“小姐？您这是怎么啦？”子衿顺着沈瑶的目光看去，回想那个气宇不凡的少年的确长得有几分姿色，但自家小姐好歹也是迷都第一美人，再说自家也还有个惊为天人的八君子首，她未来的夫婿也是江城神子。为何偏偏对眼前的身影念念不忘？

　　“哦，没什么。”沈瑶紧张地咽了咽唾沫，顺便唤来栈使，指着方才诸葛天明那印有天字房旁边的地字房：“就那一间，帮我订一个晚上。”

　　“好嘞！”战使将手中的布帕搭在肩上。回身对柜房高呼“地字房一间！”

　　客栈的三个身影似乎各怀心事。沈瑶一直盯着那和尚的门不停地傻笑，子衿为自家小姐春心荡漾的模样感到无奈，而陆沉自从在百里协走后心就像已经飞走一样，完全没有注意到沈瑶的异常。

　　午后愈烈的日光下，百里协瞬移过谢府大门前的石阙，在一处没人的朱红院墙前停住脚步。他抬眸放眼望去，一道金光笼罩着整个谢府，他却只是笑一声，指尖凝划一道天青色淡淡的光辉，那结界就破了一个可供他行走的缺口。

　　从客栈回到谢府墙外的沈月瞧见那月白色的身影走进了结界，见那身影进入后即将愈合的缺口，顾不上其他，便瞬间化作一缕白烟追随而去。

　　百里协隐于光影下，谢府行走的婢女与家庭几乎没有察觉身旁多了个鬼魅般的身影。他行走于谢府前厅后院的每一处，指尖拂过院内花草残留的每一丝可能的灵力源，却始终没找到那道熟悉的气息。

　　而此时的沈月，却在谢府如天柱般的梧桐树后撞见了令她惊慌的一幕

　　那白发锦袍的少跪在谢府祠堂刻着“谢公淮之之神位”的牌位下，而他的怀中，正蜷缩着只软糯如雪团一样的兔子。

　　兔子前脚一撮淡灰色的毛发让沈月心头一震。它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映着沈月从未忘记的的目光。

　　“真的……是攸攸”沈月贴在树上的手被白蚁轻咬，疼痛感让她猛的脁起，瞬间惊动谢府的家卫，瞬间对上白发少年回首时的目光。

　　而此时，百里协隐匿的身形骤然显现，贴上无意识后退的沈月，而少女也在慌乱中抓住他的衣襟，仿佛此刻都听得到她的呼吸。他低头看向她的瞬间，对上少女泛着水光的眼眸。不等她反应，再家卫来到之前，便隐于参天大树下，仿佛从未来过。

　　江城有一条流淌通天的河流，无论天晴下雨，湖面总泛着一层薄薄的轻雾。百里协不知不觉间将沈月带到了这里，湖面的水照映着两人的倒影，百里协松开拥抱着沈月的手臂，记忆忽又回溯初遇时她的模样。

　　“好久…好久不见……”他不知道该怎么唤她，是阿月？是妹妹？还是此刻应景疏离的一声沈姑娘。

　　“不见便不见吧，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不值得沈家大公子记挂。”她本不想在他面前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做相安无事的陌生人倒也挺好。可话至嘴边，全是他这些年对自己不闻不问的埋怨，虽然她知道，眼前人并不是那个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可在那一千年的相伴里，沈月早已把他当成了亲哥哥。

　　百里协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又无从开口，堵在喉间像一把淬血的利刃，划得喉咙生疼，最终，化为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