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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笨 江岁宴帮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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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像融化的金箔,黏在江岁宴无声翕动的唇角和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
他倚着门框的姿态带着病后的慵懒,却丝毫不减那份掌控全局的锐利,无声的“妻子”二字像一枚滚烫的烙印,隔着喧闹的走廊,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嗡——”
大脑一片空白,血液逆流冲上头顶,脸颊瞬间滚烫得能煎蛋。我像被那无声的唇语钉在原地,浑身僵硬,连反驳的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的耳边轰鸣。
“哇哦——!”
“嘶——”
“看见了看见了!江岁宴刚才是不是……”
几道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抽气声和惊叹猛地从走廊拐角炸开,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几个原本假装路过的同学此刻彻底忘了掩饰,眼睛瞪得像铜铃,视线在我烧红的脸、江岁宴手中的笔记本和他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之间疯狂逡巡。
完了!彻底完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被当众剥光的慌乱瞬间淹没了我。
我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脖子缩进衣领里,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想立刻原地消失。脚尖在地面蹭了蹭,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竹槐雨,” 江岁宴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刚注意到围观群众的惊讶,尾音微微上扬,清晰地穿透了那几道抽气声。
他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动作自然得像在展示一份普通的课堂笔记,“你的‘作战计划’,还你?”
他故意加重了“作战计划”四个字,目光却像带着钩子,牢牢锁住我。
作战计划?谁家的作战计划会写“妻子使用手册”?他分明是在火上浇油!那几个围观的同学眼睛更亮了,互相交换着“果然如此”“惊天大瓜”的眼神。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含着促狭笑意的眼睛,一股混杂着羞愤和“绝不能在他面前认怂”的倔强瞬间压倒了逃跑的冲动。
我大步冲过去,几乎是用抢的,一把夺回那本深蓝色的“罪证”。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节,又是一阵触电般的麻痒,差点让我脱手。
“谢!谢!年!级!第!一!” 我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音节都淬着火,试图用凶狠的眼神将他脸上那可恶的笑容瞪穿。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带着点病后的沙哑,却该死的悦耳。“不客气,年、级、第、二。”
他俯下身,低头看着我,学着我咬牙切齿的腔调,慢悠悠地回应,目光在我紧抱着笔记本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意有所指,“‘手册’保管好,下次……说不定还用得上。”
“用不上!”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抱着笔记本像抱着烫手山芋,转身就要跑。
“对了,” 他的声音再次从身后追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让我的脚步再次钉住,“校医说,退烧药……谢了。”
我猛地回头,撞进他含着笑意的眼底。他微微歪了歪头,额前汗湿的碎发滑落一缕,搭在眉骨,那姿态慵懒又带着点……真诚?仿佛刚才那个无声撩拨、故意引人误会的人不是他。
这巨大的反差让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脸更红了,耳朵尖都在发烫。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次没再停留,抱着笔记本,像只被踩了尾巴又强行找回场子的炸毛猫,头也不回地冲回了教室的方向。
身后似乎还能感觉到他带着笑意的目光,和那几个同学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
下午的物理课,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铅块。讲台上,老师枯燥的讲解变成了背景噪音。
我摊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试图用密密麻麻的公式覆盖掉那页中央刺眼的“J妻子使用手册:第一步,喂他吃退烧药。”
可那行字却像刻在了视网膜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更要命的是,周围时不时飘来的、带着探究和八卦意味的视线,像细小的针,扎得我坐立不安。前排的李晓晓甚至偷偷回头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
“江岁宴今天好像生病了?听说上午去医务室了?”前桌谢惊凤用笔帽轻轻捅了捅我的胳膊,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八卦之光,“而且……有人看到……是跟你一起去的?走廊里……动静挺大?”
我的心猛地一跳,差点把笔记本戳穿。“没有!谁跟他一起!他自己撞掉的!我……我那是……人道主义援助!”
我语无伦次地辩解,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引来周围几道更加意味深长的目光。我懊恼地闭上嘴,恨不得把脸埋进书里。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江岁宴。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一丝病后的苍白,但步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就在我的斜后方。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无数道目光,包括讲台上的老师,都若有若无地扫向他。
他像是毫无所觉,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从容。只是落座时,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的方向,在我紧抱着笔记本的手臂上停顿了一瞬。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感觉那道目光如有实质,穿透了我的椅背。
我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引起他更多的注意。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硬壳的边缘。
“好了,我们继续。” 物理老师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讲课。
然而,属于我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斜后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它并不总是停留在我身上,但每当老师提出一个稍有难度的问题,或者讲到关键公式推导时,那道目光就会精准地落在我紧绷的脊背上,带着一种……审视?探究?或者说,是猎人观察猎物动向的专注?
他是不是在看我?他是不是在嘲笑我的紧张?他是不是还在想那个该死的“手册”?
我的思绪像被猫抓乱的毛线团,完全无法集中。老师讲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
我强迫自己盯着黑板,却感觉那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让我如坐针毡。手心微微出汗,笔记本的硬壳边缘似乎也变得格外硌人。
“竹槐雨同学,”物理老师的声音突然点名,“这道题的解题思路,你来说一下?”
我“噌”地一下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刚才老师讲了什么?题目是什么?
我茫然地看着黑板上的公式,感觉那道来自斜后方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清晰,带着一丝玩味的等待。
“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颊迅速升温,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肯定又红透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夹杂着好奇、等待,甚至……一丝了然的窃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时刻,一个清冷、带着点微哑的声音从斜后方响起,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老师,这道题的关键是能量守恒在非弹性碰撞中的应用,需要先确定系统动量守恒的条件是否满足。”
是江岁宴。
他并没有站起来,只是用平缓的语调清晰地陈述着解题要点,精准地指出了黑板上的关键步骤。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全班听清。
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江岁宴同学说得对。竹槐雨,你坐下吧,下次注意听讲。”
我如蒙大赦,几乎是跌坐回椅子上,心脏还在狂跳。不是因为答不上题的羞愧,而是因为……他替我解了围?为什么?
我忍不住,极其极其轻微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向斜后方。
江岁宴正微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书上,侧脸线条在午后斜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
他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刚才发生的一切,专注得仿佛刚才开口解围的人不是他。
但就在我目光扫过的瞬间,他握着笔的手指似乎极轻地顿了一下。紧接着,他像是感受到我的视线,缓缓抬起眼睫。
隔着几排座椅的距离,隔着教室里浮动的微尘,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我偷瞄的视线。
四目相对。
他的眼底,没有课堂上惯有的冰雪般的冷静,也没有医务室里那种灼人的热度。那里面盛着的,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带着清晰笑意的促狭。
像平静湖面投入石子后漾开的第一圈涟漪,清晰、了然,还带着一丝……得逞后的狡黠?
他微微挑了挑眉梢,唇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却足以让我心脏骤停的弧度。然后,他用握着笔的那只手,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地,对着我,做了一个口型。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妻子”。
而是——“笨”。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他含笑的眼底,也落在我瞬间再次爆红的脸上和怀里那本仿佛又开始发烫的深蓝色笔记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