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家的孩子》江畔汉兮

2、星期四

　　翌日，俞洛到教室的时候，姚星河已经坐在那儿了。
　　第四组第六桌，那人的发尾整齐地收在校服领子边缘。俞洛从后门进去，走到最后一组靠窗，在盛熠旁边坐下。
　　“你怎么来这么早？”盛熠打着哈欠，“我以为你第一天得踩点到。”
　　“睡不着。”
　　盛熠狐疑地看他一眼：“你还会睡不着？开学太兴奋了？”
　　俞洛没理他，把书包挂椅背上，视线落在前一排。
　　开学第一天没什么正课。
　　班主任讲了一节课的行为规范、学习节奏、竞赛任务。俞洛靠着椅背听，偶尔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两笔。盛熠在旁边转笔，转飞了三回，每回都弯腰去捡。
　　“你幼不幼稚。”俞洛说。
　　“你懂什么，”盛熠把笔捡起来，“这叫手感训练。”
　　俞洛懒得理他。
　　他的视线又往前飘了一次。姚星河坐得很直，偶尔侧头和同桌说句话。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以前隔着大半个教室看不太清，但俞洛知道。

　　中午吃饭，盛熠问他：“你觉得咱们班怎么样？”
　　“还行。”
　　“班长呢？你对他……”
　　俞洛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就以前那样。”
　　盛熠“哦”了一声，没追问。
　　下午补发书。
　　各科课代表抱着一摞摞教材从讲台往后面传。传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前面的人转身递过来，俞洛接住，再传给盛熠。
　　传了三轮，他突然问：“班长是哪个课代表？”
　　“物理，”盛熠说，“他初中就是物理课代表，据说竞赛拿过奖。”
　　俞洛“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物理教材从前排传过来。姚星河站在过道上，手里捧着一叠书，正低头核对数目。
　　俞洛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那叠书封面上，落在他手指上。
　　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矮一点。站在过道里分发教材，被人群挤得侧身，从俞洛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一小截脖颈。
　　书传到他这儿的时候，姚星河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吗。”
　　“没有。”
　　姚星河把其中一本物理教材放在他的桌上，继续询问下一个人。
　　俞洛低头看着那本物理教材。封面崭新，边角没有褶皱。
　　还挑了本好的。
　　他把书放进抽屉里。

　　搬书那天之后，俞洛发现了一件事。
　　姚星河值日。
　　不是每天，是周四。俞洛特意看了教室后面墙上的值日表，姚星河的名字在周四那一栏，和他同桌李锲一起。
　　九月第一周的周四，俞洛放学没走。
　　他帮盛熠讲了一道数学题，拖了十分钟。盛熠走了，他又把笔袋拿出来，把里面的笔一支支排好，再一支支放回去。
　　教室里人越来越少。
　　姚星河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板擦，开始擦黑板。
　　他个子不高，擦黑板的时候要踮脚。白色的粉笔灰落下来，沾在他的袖口和发尾。他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索性不管了，继续踮着胳膊够黑板上方的边角。
　　俞洛看着他。
　　看着他踮起的脚后跟，看着校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扯动，露出一小截腰。
　　很白。
　　姚星河擦完黑板，转过身。
　　俞洛已经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值日做完，姚星河背上书包，从后门走了。
　　他没往俞洛这边看。
　　俞洛把草稿纸对折，塞进抽屉。

　　第二周周四，他又没走。
　　盛熠问他最近怎么老磨蹭，他说等人。盛熠问等谁，他说没等谁。盛熠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有的不耐烦就走了。
　　姚星河还是擦黑板，还是踮脚，还是有粉笔灰落在头发上。
　　这次他往后捋了一下，把那绺沾了灰的头发别到耳后。
　　俞洛看见他的耳廓，很薄，日光灯照在上面，透着一点淡粉色。
　　他低下头。
　　这次姚星河走到左后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俞洛没抬头，但余光里那双白色的平底鞋在门口顿了不知几秒。
　　然后脚步声远了。

　　第三周周四，下雨。
　　雨打在香樟叶上，声音盖过了蝉鸣。俞洛坐在座位上，窗玻璃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天色暗得像傍晚。
　　教室里只剩几个人。
　　姚星河擦完黑板，把板擦洗干净，倒扣在粉笔槽里。他的校服湿了一小片，大概是洗板擦的时候溅到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摊水渍，用纸巾压了压，没压干。
　　俞洛忽然开口。
　　“食堂还有饭。”
　　姚星河转过头。
　　他愣了一下，像才注意到教室里还有人。
　　“……嗯？”
　　“食堂，”俞洛说，“现在去还来得及。”
　　姚星河低头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眼窗外的大雨。
　　“我没带伞。”
　　俞洛站起来。
　　他把椅背上搭着的那把黑色长柄伞拿下来，放在桌边。
　　“我有。”
　　姚星河看着那把伞。
　　他又抬起眼看俞洛。
　　隔着7排课桌的距离，俞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脸颊上那颗痣，在昏暖的灯光下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呢？”
　　“我再写会儿作业。”
　　姚星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
　　他走到俞洛桌边，拿起那把伞。
　　“待会还你。”
　　“嗯。”
　　姚星河走到门口，撑开伞。
　　雨声忽然变大了。
　　他回过头。
　　隔着雨帘，隔着昏暗的走廊灯光，他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俞洛还站在原地。
　　他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姚星河弯了一下眼睛。
　　没说话，转身走进雨里。
　　俞洛站在空荡荡的过道，听着雨声渐渐远了。
　　他坐回座位。
　　作业写不进去。
　　他把抽屉里那张折了三次的草稿纸拿出来，展开，铺平。
　　上面画着一个三角形。
　　他在三角形旁边写了一个日期。
　　9月15号。
　　然后他把纸对折，对折，再对折，塞回抽屉最深处。
　　他侧头把盛熠抽屉里的那柄没有带走的雨伞拿出来，走下楼去，走进雨里。等他从食堂回来的时候，那把伞已经在他桌边靠着椅腿。
　　伞收得很整齐，伞骨一根根理好，束带系紧。
　　没有一丝雨滴。
　　桌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黑色墨水，字迹很漂亮也很潇洒。
　　不像是标准的行楷，应该是日积月累出来的飘逸吧。
　　“谢谢。⦁֊⦁”
　　没有落款。
　　俞洛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三秒。轻轻地笑。
　　然后他把它夹进书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