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且听风》汩溯

2、酒楼醉 酒楼临

　　酒楼临窗，墨羽与青岚对坐。几日的同行游历，墨羽这自来熟的性子早已将青岚引为知音。
　　酒过三巡，谈兴正浓，他便敞开了话匣子。
　　“说来惭愧，”墨羽呷了口酒，脸上是惯常的明朗笑容，语气却带着点唏嘘，“我这人，命格实在不济。打小就体弱多病，还跟个招邪的灯笼似的，什么牛鬼蛇神都爱往我这儿凑。要不是家里世代供奉着一位仙君娘娘时时护佑，我这条小命，怕是早交代了。”他晃了晃酒杯，像是甩掉那点晦气，“后来嘛，幸得一位老道长指点迷津。他说我是那劳什子‘苦海仙缘命’，这辈子要想翻身，只能走修仙这条路。嘿，你猜怎么着？那老道长竟是位散仙！我本想拜他为师，他却摆摆手，说自个儿不是最合适的，转头就把我领到了他师兄——静虚元君座下。得蒙元君不弃，收我做了关门弟子，这才算是拨开云雾见青天，命数总算扳回一城。”
　　青岚支着下巴，听得饶有兴致：“静虚元君？这名号如雷贯耳。五百年前飞升的那位大能，可是此老？”
　　“正是！”墨羽眼睛一亮，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探询看向青岚，“哎，道友见识广博，可曾听闻‘扶摇仙君’？”
　　青岚眸光微动，拿起酒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动作随意：“扶摇仙君？倒是略有耳闻。听说……她亦是静虚元君座下高徒？倒真是青出于蓝，竟赶在恩师前头飞升了。”
　　“可不是嘛！”墨羽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坊间都说这位仙君资质绝顶，命格更是好得不得了，修仙之路顺风顺水，直上青云，羡煞旁人啊！”
　　“呵，”青岚轻笑一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通透，“世间哪来十全十美的顺遂？那些看得见的光鲜亮丽，指不定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替你担下了千斤重担呢。”
　　墨羽一愣，放下酒杯：“道友此言……何解？”
　　青岚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青衣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她笑得狡黠又豁达：“不懂便不懂罢！这世间啊，不是事事都非得刨根问底。知道得太多，反容易把自己绕糊涂。活得自在点，少些纠结，多好！”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正说着，楼下骤然爆发一阵激烈的喧哗吵闹，打断了二人的交谈。循声望去，只见街角三个乞丐扭打成一团。两个粗壮的成年男子正将一个瘦小的男孩死死按在地上，拳打脚踢。男孩衣衫褴褛，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却死死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
　　一个恶汉边打边骂：“在爷的地盘讨饭敢不交钱？活腻了！”
　　另一个伸手去抢：“小崽子，讨了不少吧？孝敬爷点儿！”
　　“那是我的钱！凭什么给你们！”男孩嘶声力竭地哭喊，拼命挣扎。
　　墨羽眉头一皱，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不动声色地将两指并拢，对着面前的酒杯虚空一点。杯中清冽的酒水仿佛有了生命，倏地凝成几枚透明的水珠，迅疾如电，“嗖嗖”几声，精准地打在那两个恶汉的肩胛、手肘几处关节痛点上。
　　“哎哟！”“嘶！”两人吃痛，手上力道顿时松了。身下的男孩瞅准机会，猛地一挣，推开他们，爬起来就往人群里钻。
　　两个恶汉痛呼着缓过劲，骂骂咧咧起身就要追。谁知刚迈出一步，小腿肚子上仿佛同时被无形的棍棒狠狠扫过！
　　“噗通！”“噗通！”两声闷响，两人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狼狈不堪。
　　墨羽眼角余光瞥见青岚藏在桌下、隐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正悄然收回。
　　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冲她眨了眨眼。
　　青岚则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眼中带着点促狭。
　　围观的人群见此情景，顿时议论纷纷：“活该！”“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报应啊！”
　　两个恶汉在众人的指点和哄笑声中狼狈爬起，脸上又羞又怒。他们恶狠狠地瞪了眼男孩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浓痰：“呸！破钱老子不稀罕！再让老子看见你……哼！”撂下狠话，便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啧，”墨羽端起酒杯，朝青岚示意了一下，“咱们这算是……日行一善？”
　　青岚抿了口酒，语气带着点看透世情的散漫：“谁知道呢。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这世间苦命挣扎的人多了去，真要一个个帮，神仙也忙不过来啊。”墨羽望向窗外熙攘的人间烟火，带着少年人的意气：“所以啊，若有朝一日，我真能位列仙班，定要扫清这世间不公，让如那孩子般的苦难，少一些，再少一些！”
　　清风恰好拂过窗棂，吹动了墨羽额前的碎发。
　　青岚望着他年轻而热忱的侧脸，恍惚间，似有相似的画面自久远的记忆深处浮现，与眼前的身影缓缓重叠。
　　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也没变啊…
　　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在她眼底掠过，随即被更深的洒脱覆盖。
　　她轻笑一声，语气听起来依旧轻松，却似乎揉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人有人道，仙有仙规。红尘万丈，神仙哪能事事插手？更何况，万事万物，皆有因果。我们看到的，往往只是冰山一角罢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自嘲，“可人呐，终究是感性的。就算成了神仙，这‘爱管闲事’的毛病，怕也难改。因此触犯天条，被贬下凡尘的……也不在少数呢。”
　　说到这，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重新漾开明快不羁的笑容，举起酒杯：“其实现在这样当个散仙，我倒觉得挺好，没有天庭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路见不平，想出手便出手；兴致来了，吟诗作对，把酒言欢，岂不快哉？”
　　她将酒杯用力推向墨羽，“来，喝酒！”
　　“哈哈，说得好！逍遥自在，当浮一大白！”墨羽朗声大笑，举杯与她重重一碰。
　　杯盏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