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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西洋钟一 ...

  •   西洋钟一直走着,发出一些细碎的声响。

      眼前这个人,是我的同僚。报纸上、歌厅里,都是精心伪造的假象。

      然而对人的印象是不能一下子完全转变的,也出于双方身份的考虑,我还是有些疏离。

      他松了一口气,肩膀沉下去了一点儿,眸光微垂。
      刚才他也在紧张么?

      那人又从沙发上坐起,皱着眉头,目光四处搜寻着什么。

      “是要喝水么?”

      我轻声开口,直起身来。

      他犹豫着。

      “…不必劳烦你。”

      言罢起身向顶柜去,取了两只高脚杯来。又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一盏琉璃壶,正要去拿。

      我忽然想起什么,上前一步先拿到了。打开顶盖细嗅,不知怎么的就笑起来,转头对上他视线。

      “这是酒。我出去叫人沏茶来。”

      遂推门而出。

      沿着走廊,我唤来茶房。

      “去沏一壶狮峰明前龙井来,送到最南边的房里。”顿了顿,“再帮我取一支钢笔,灌好墨水。”

      小厮点头哈腰地吩咐人去了。我便靠着廊柱,抱臂向外望一望。忽然发觉这里是天韵楼楼后的一处院子,造得是北平四合院的样式,抬头就是四方的天。

      西洋大钟响了十一声,空中没有飞鸟掠过,只有几点星芒,显得孤零零的。倚着廊柱,我开始发呆了。忽然背后传来脚步,并不是茶房。回头一看,还是他。于是我又转回去看星星。

      “你怎么出来了?”

      “你出来得太久了。”

      我的余光看到,他的目光并没在天空上。此时门廊前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抓着他的手按在了我腰侧。他的手完全僵着,然而这估计已经是最放松的模式。

      我尽力伪装成两人正在卿卿我我地欣赏夜空景致的样子,至少骗过茶房。

      小厮上前来,一副最擅长的、谄媚的笑又挂在脸上。

      “军爷您吉祥!”

      又弓着身子,转向我,双手奉上一支钢笔。

      “您要的钢笔!特意给您寻的万宝龙,高档货!”我接过,道一声谢。他便又弓着身子,向别的房间去了。

      直到他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我们才并肩往回走。心中涌上一种复杂的情感。是看不上他谄媚的做派?还是怜悯?然而我没资格评判,更没资格怜悯。老百姓不傻,见过军阀杀人不眨眼,见过官员一手遮天,要关谁进大狱,谁就得进去。今天是不相干的路人,明天是谁?是街坊邻居?是亲人?是自己?于是摆出一副自己都可怜的面孔,只是努力在夹缝中生存,只是寻求一条活路。

      一路静默无言。

      确认房间门锁好之后,他转身来,问了一句,像是没话找话。

      “你要钢笔做什么?”

      “重要的东西还是记下来比较保险。”

      我犹豫着,又添了一句。

      “用密文,不用担心泄露。”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在我去各个房间检查窗户是否锁好的时候,斟了两杯茶。我又叫他斟了一小杯,取下脑后盘发上的银质蝴蝶细簪,浸在茶底。取出,并无异常。随手扯了一张面巾纸,细细擦拭,又插回了发髻里。

      “喝吧。现在可以喝了。”

      他拿起茶杯,动作滞在半空,复放回桌上。

      “陈委员告诉我,你来这里有几个月了…看来你适应得不错。”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不大理解,但拼命理解也理解不出什么好的意思。虽然有些不悦,但面上还是要做得好看些。于是半开玩笑。

      “很像这里的歌女么?”

      他似乎察觉出了我的不爽快。

      “意思是很机敏。”

      这次他轻呷一口茶。

      “你的反应很迅速。”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态使然,我扯了扯嘴角,扯出了一个估计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那一句话,险些打破了我认为自己独立于天韵楼,不同于此处众人的优越感。

      当我意识到这份优越感,来源于我心底对他们的蔑视时。我的声音和我的心,都陷入了深深的沉寂。

      人来人往,也只是找一条活路。

      我不比他们高贵。我仍然没有资格评判他们。

      尽力摆脱心底的惆怅,我正色开口。

      “我们还是说正事吧…我的名字是殷绥。”

      ————“你是殷绥。”

      几乎同时说出了我的名字。

      我正要顺势发问,他却抢先一步。

      “陈委员给了我一些你的信息。”

      我点点头。

      “那你的名字呢?”

      “我姓齐。”

      他没有告诉我全名。

      “嗯,齐先生。”

      我顿了顿。

      “真的姓氏?不是编的?”问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他正用一种看小孩儿的无奈眼神看我,也并没有回复。

      又了解了一些信息,他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里面是一些照片。我接过翻看,知道是上海的同僚们。看了几遍,我问他需不需要烧掉。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回复道。

      “暂时不需要。我给了天韵楼足够的钱财和好处,条件是和你在这里多待几天。你可以慢慢看。”

      “几天?那具体是几天?”

      “…半个月。”

      “半个月?你到底给了天韵楼送了多少钱?”

      “比后一名多一千银元。”

      一千银元…已经是非常大的数目了。见我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去,他挑了挑眉。

      “所以,不要浪费了这么多钱。如果这么多天你还记不全,我就要怀疑组织的选择是否明智了。”

      这人真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烛影昏暗,似乎是因为布置房间的人特意要营造朦胧暧昧的氛围。再翻看几遍,眼睛开始发干发涩。我放下照片,抬手揉了揉,被他注意到。

      “眼睛不舒服?那就休息吧。明天再看也不迟。”

      他的声音较之前柔和了一些。

      我抬头看他,又点点头,却注意到他勾起的唇角。
      怪人,突然又笑什么。

      揉着眼睛走进梳妆间,抬头一照镜子,发现眼线和睫毛膏都被我自己揉成乌黑的一团,糊在眼皮上。唉…我怎么会忘记呢,怪不得他笑,指不定等会要怎么嘲笑我呢。

      心不在焉地卸完妆,取下首饰,整个脑袋都轻松了。正要出去,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他占据我的视线。旁边的晃动的摇椅上是他厚重的军装外套。于是我也倚在门框旁,静静地看着他。

      很安静,安静到我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睁眼。又是四目相对。

      “怎么不进卧室?”

      我率先开口。

      “我睡在客厅。”

      “防止隔墙有耳,都去卧室睡吧。”

      他犹豫一下,随后起身进了卧室,从大衣柜里翻找出一床被褥,铺在房间一侧的地板上。

      虽然对他的初印象极差,但或许是出于对同僚的信任,对有着同一信仰的人的接纳感,我还是不舍得让他这么大一个人挤在地板上睡。

      他还在铺被子。我走到他身后,扶着衣柜边,轻声开口。

      “去床上睡吧。一人一边,离得远一些就行。”

      他起身回头,又是对视。他鎏金的眼眸,在烛火的辉映之下熠熠生辉。就这样对视着,我和他都没有移开视线。

      我几乎能看见他眼里的,小小的我自己。

      这一场眼神上的对峙,是他最终败下阵来。

      收拾好一切,两个人分别靠在床的两边。窗外淅淅沥沥地下了小雨,缓和了气氛。

      我悄悄偏过头去看他过分板正的睡姿,不免笑出了声。

      他也歪头来看我,问我笑什么。

      我不回答,只是把头回正,又闭上眼睛。

      我倒要看看,明天早上他的睡姿是不是还像刚才那样。

      好奇心驱使,我又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然而他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把头转回去。于是发丝摩擦枕头的声音,又引得他直接和我对视了。

      我连忙转回来。这次听到的是他在轻笑了。

      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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