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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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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的桃花开得正盛时,唐门的红绸从山门一直铺到内院。唐晶晶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一身嫁衣的自己,凤冠霞帔压得她脖颈发酸,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支缠枝莲银簪——那是李晏在江南送她的,如今簪头的莲花已被摩挲得发亮。
“妹妹,吉时快到了。”唐厌离推门进来,新制的宣慰土司蟒袍衬得他愈发威严,看着妹妹鬓边未插金簪,只别着朵素白的梨花,眉头微蹙,“怎么不戴云南王送的金步摇?”
唐晶晶将银簪藏进袖中,声音轻得像叹息:“太重了。”
她终究还是应了这门亲事。对方是滇南的云南王,手握茶马古道的商路,与唐门联姻后,西南的势力版图能连成一片。哥哥说“这是为了唐门,为了陛下”,她便点了头,就像当年在洛都密室里,明知他或许永远醒不来,却还是守了一天又一天。
迎亲的唢呐声在山门外炸开时,唐晶晶被扶上花轿。轿帘晃动间,她瞥见远处的山岗上,一道白发身影立在桃林里,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却让她心头猛地一颤——是他吗?
轿夫起轿的刹那,她下意识地掀开轿帘一角。山岗上的身影还在,风吹动他的白发,像极了江南药圃里那株被晨露打湿的芦苇。可再定睛望去,却只剩漫天飞舞的桃花瓣,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在林间,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小姐,怎么了?”陪嫁丫鬟见她脸色发白,慌忙递上帕子。
唐晶晶按住袖中的银簪,指尖的颤抖瞒不住。“没什么。”她轻声说,眼眶却悄悄红了——或许是他,或许不是。但这就够了,知道他还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好好活着,就够了。
花轿在红绸铺就的路上颠簸前行,唢呐声越来越响,唐晶晶却忽然笑了,泪水混着胭脂滑落。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晏大哥,我嫁人了。”
山岗上的桃花瓣还在飘落,李晏站在林子里,望着远去的花轿,却终究没敢上前。风吹起他的白发,缠枝莲银簪的影子在地面晃动,像一道解不开的结。
他转身往山下走,背影很快被桃花林吞没。有些祝福,不必说出口;有些人,注定只能远远望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祝她一世安稳。
李晏望着那顶渐行渐远的花轿。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暮春的雨天,沈婉清凤冠上垂下的流苏,湿漉漉地贴在她慌张苍白的脸颊上。
“少侠若是要往江湖去,可否……带上我?
那句话突然撞进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他甚至能想起她当时的眼神,凤冠压得她眉眼低垂,可眼底的光却比烛火还亮,像揣着一整个江南的春天。那时他还叫暗,是靖王府最锋利的刀,连抬头看她一眼都觉得是僭越,只能死死攥着刀柄,任由掌心的汗浸湿缠绳。
后来呢?
后来他在桃花林里答应她,等风波平息就带她走;
后来他为护她断了经脉,在洛都密室里对着桃花玉佩一遍遍描摹她的模样;
后来他练了邪功,白了头发,终于能站在她面前,却挨了她穿心一剑。
轿夫的脚步踏碎了回忆,李晏的指尖猛地收紧,才发现不知何时攥住了衣角,布料被绞出深深的褶皱。晶晶的花轿转过山坳,再也看不见了,就像当年他将沈婉清带回靖王府的新房,她的脚步碾过他的心,只留下永远填不平的印记。
他曾以为自己能护着谁,能兑现承诺。可到头来,一个困在王府度过余生;一个嫁作他人妇,凤冠霞帔掩泪痕。而他,不过是个站在山岗上的看客,连上前道声“珍重”的资格都没有。
风里传来唢呐的余音,李晏缓缓闭上眼。两鬓的白发被阳光染成金红,像燃尽的灰烬。远处的山雾漫上来,混着桃花的甜香,织成一片朦胧的烟。原来那些年的江湖梦,早被这场烟雨浸得发潮,连同桃花树下的约定,一起成了醒不来的旧梦。
他转身往山下走,每一步都踩在飘落的桃花瓣上,软得像踩在多年前那个未说出口的 “好” 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