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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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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村的日子平静而温暖,沈婉清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这日清晨,村长女儿小花揣着两个刚蒸好的菜团子跑进门,脸颊红扑扑地喊:“绾绾姐姐,我娘说今日洛都有上元节集市,可热闹了!咱们去瞧瞧好不好?”
沈婉清正帮着村长媳妇择菜,闻言指尖一顿。上元节…… 她在京城时,只远远见过宫墙上挂的灯笼,叔父从不让她出门看集市,说大家闺秀抛头露面不成体统。此刻听小花说得热闹,心里竟泛起几分雀跃。
“这…… 方便吗?” 她有些犹豫,转头看向正在劈柴的暗。
暗放下斧头,玄色衣衫沾了些木屑,却依旧挺拔。他知道她在王府憋得久了,眼底那点向往藏不住。“去吧,我跟着。”
沈婉清瞬间笑弯了眼,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三人往洛都去时,日头刚爬过树梢。越靠近城郭,路上的行人越发多起来,挑着货担的小贩、牵着孩童的妇人、结伴而行的书生,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意。到了城门口,远远就看见成片的红灯笼挂在街檐下,像两条蜿蜒的火龙,空气中飘着糖画的甜香、炸糕的油香,还有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哇!” 小花拉着沈婉清的手冲进人群,“姐姐你看!是糖画!”
沈婉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老师傅正握着铜勺,在青石板上挥洒自如,金黄的糖汁瞬间凝成游龙、兔子的模样,引得孩童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她看得入了神,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 原来糖还能画出这么好看的样子。
“想要哪个?” 暗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沈婉清指着那只蹦跳的兔子,眼里闪着光。暗立刻上前买了一支,递到她手里。温热的糖兔子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沈婉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让她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往前走着,又遇着捏面人的摊位。老师傅三捏两揉,就把彩色面团变成了栩栩如生的美人儿。小花吵着要个孙悟空,沈婉清却盯着那面人美人头上的珠钗发呆 —— 竟和她出嫁时凤冠上的样式有几分像,只是这面人笑得眉眼弯弯,比她那时的模样鲜活多了。
“姐姐你看那个!” 小花突然拽着她往街边跑。
只见一群人围着个杂耍班子,穿红衣的汉子正踩着高跷翻跟头,引得阵阵喝彩;穿绿衣的姑娘甩着长鞭,鞭梢精准地抽落空中的花瓣,动作又飒又美。沈婉清看得屏住了呼吸,直到那姑娘收鞭鞠躬,才跟着众人用力拍手,掌心都拍得发红。
“原来江湖话本里写的‘鞭影惊鸿’,是真的有啊。” 她喃喃自语,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暗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被人群挤得微微蹙眉,便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用身子替她挡住周遭的推搡。他看着她仰着头看灯笼时,鬓边碎发被风吹起的模样;看着她接过小花递来的糖葫芦,小心翼翼舔第一口时眯起的眼睛;看着她被舞龙灯的队伍吓得往他身边躲了躲,随即又被那绚烂的龙身吸引,重新探出脑袋的雀跃。
原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浅浅的梨涡。原来她看见新奇玩意儿,会像孩童般睁大眼睛。原来脱离了 “靖王妃” 的枷锁,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会为一支糖画欢喜,会被杂耍逗笑,会对着漫天灯火露出纯粹的向往。
暮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将石板路照得如同白昼。小花抱着个捏好的面人,趴在暗的肩头睡着了。沈婉清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走在灯笼影里,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暗,”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灯笼的光落在她眼底,漾着细碎的星子,“这里…… 真好。”
暗望着她被灯火染得微红的脸颊,喉结轻轻滚动。他想说,这世间的热闹本就该是她的;想说只要她愿意,他可以护着她看遍所有集市;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嗯。”
沈婉清却像是听懂了,又或许没听懂,只是笑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红灯笼的光晕在她身后拉得很长,暗望着那抹轻快的背影,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 哪怕只是暂时的,他也想让这笑容,在她脸上多停留片刻。
逛到集市深处,一阵脂粉香伴着丝竹声飘来,街角矗立着一座雕花楼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 “百花楼” 三个金字在灯笼映照下闪着暧昧的光。楼上倚着几位身着艳丽服饰的女子,正对着楼下行人巧笑倩兮,时不时抛个媚眼、递句软语。
沈婉清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虽久居深闺,却也听闻过这等风月场所的名声,脸颊不由得泛起薄红。方才小花见着不远处卖风车的摊位,吵着要去挑个最大的,便揣着几文钱蹦蹦跳跳跑开了,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叮嘱:“绾绾姐姐和暗大哥就在这儿等我呀!”
就在这时,三楼靠窗的位置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沈婉清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红衣女子斜倚在雕花栏杆上,青丝如瀑,肤若凝脂,眉眼间带着勾魂摄魄的风情,正是这百花楼的花魁。她的目光扫过楼下,最终落在了身姿挺拔的暗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下一秒,一方绣着并蒂莲的香帕被她纤手一扬,如同一只粉蝶般打着旋儿飘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暗的肩头。
“这位公子,生得好俊朗,要不要上来喝杯薄酒?” 花魁的声音娇媚入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挑逗。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几个看热闹的汉子还吹起了口哨。暗眉头微蹙,抬手拈起那方香帕,随手扔给了旁边羡慕的人,动作间满是疏离,仿佛那不是什么示好之物,而是沾染了尘埃的垃圾。
沈婉清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闷闷的。她知道暗绝非会流连风月之人,可那花魁容貌确实出众,身段又妖娆,方才抛帕的姿态更是带着说不出的风情…… 这般想着,她忍不住拽了拽暗的衣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那、那花魁…… 长得好看吗?”
暗低头看她,见她眉头微蹙,眼底藏着点别扭的小情绪,像只护食的小猫,心头忽然漾起一抹笑意。他想起方才花魁的容貌,再对比眼前这张被灯笼照得微红的脸,认真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好看。”
沈婉清愣了愣,追问:“可她明明是这楼里最出挑的……”
“在我看来,” 暗打断她,目光落在她微微嘟起的唇上,语气无比郑重,“她连王妃你十分之一都及不上。”
这话像一颗蜜糖,瞬间在沈婉清心底化开。方才那点莫名的酸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欢喜,像春日里疯长的藤蔓,缠得她心头痒痒的。她抬起头,撞进暗带着笑意的眼眸里,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再无旁人。
“你…… 你胡说什么呢。” 她嘴上嗔怪着,脸颊却烫得能煎鸡蛋,慌忙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唇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
暗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和藏不住的笑意,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抬手,状似无意地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一片花瓣,指尖轻轻擦过她的鬓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百花楼的丝竹声还在继续,花魁的目光依旧在楼下逡巡,可沈婉清的眼里,却只剩下身边这个说她比花魁好看十倍的男人。红灯笼的光晕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小花攥着新买的竹蜻蜓跑回来时,正撞见暗抬手替沈婉清拂去发间花瓣的画面。红灯笼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暗的指尖悬在绾绾姐姐鬓边,眼神柔得像化开的春水,而绾绾姐姐低着头,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嘴角却翘得老高。
她心里偷偷笑了 —— 早就觉得暗大哥和绾绾姐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瞧这模样,果然像村里那些恩爱的小夫妻。昨日她还听见娘跟爹念叨,说这对落难的夫妻看着就亲厚,暗大哥看绾绾姐姐的眼神,藏着说不尽的疼惜呢。
“绾绾姐姐!暗大哥!” 小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举着竹蜻蜓跑到两人中间,故意把竹蜻蜓在沈婉清眼前晃了晃,“你们看,我挑了个最大的!”
沈婉清像被惊着的雀儿,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灯笼架上,惊得一串灯笼轻轻摇晃。她慌忙拢了拢鬓发,声音里带着点不自然:“嗯,真好看…… 你跑哪儿去了这么久?”
暗也收回手,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却还是板着脸对小花道:“路上人多,跑慢些。” 话虽严厉,眼神却软了几分。
小花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沈婉清泛红的脸颊,又瞅瞅暗耳根悄悄爬上的红,突然凑近沈婉清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姐,方才我远远看见暗大哥给你摘花瓣呢,跟村口王大叔给王大婶摘槐花一个样!”
沈婉清的脸 “腾” 地一下烧了起来,伸手想去挠她痒痒,却被小花灵活躲开。小姑娘蹦到暗身边,仰着头问:“暗大哥,你是不是也觉得绾绾姐姐今天特别好看?比早上带露的桃花还好看!”
暗的喉头滚了滚,目光掠过沈婉清被灯笼照得发亮的眼睛,终是低低 “嗯” 了一声。
小花立刻拍着手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们本来就是夫妻嘛,就该这样好才对!”
这话像颗小石子,在沈婉清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望着暗挺拔的侧影,又看看小花天真的笑脸,方才那点窘迫渐渐化作一丝甜意,悄悄漫上心头。
暗率先迈步往前走,玄色的衣摆扫过地上的落灯花。沈婉清连忙跟上,路过小花身边时,被小姑娘悄悄塞了颗糖,还收到一个 “我都懂” 的鬼脸。她捏着那颗糖,指尖微微发烫,抬头望向暗的背影,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灯笼的光晕里,三人的影子依偎着,竟有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
三人沿着热闹的街市往前走,小花突然指着街角一家挂着 “醉仙楼” 牌匾的酒楼,眼睛发亮:“娘说这家的桃花酿最有名!还有洛都特产的清蒸鲈鱼,鲜得能掉眉毛呢!”
沈婉清抬头望去,只见酒楼雕梁画栋,窗棂上糊着米白色的窗纸,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和跳跃的烛火,一派热闹景象。暗看了眼沈婉清,见她眼底也有几分意动,便颔首道:“进去尝尝吧。”
店小二热情地将三人引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小花就拍着桌子喊:“先来一坛桃花酿!再来一份清蒸鲈鱼、一盘笋干烧肉!”
沈婉清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你个小丫头,还知道要酒喝。”
“桃花酿是甜的!娘说小孩子也能抿一口!” 小花仰着下巴辩解,逗得店小二都笑了。
不多时,菜就上齐了。清蒸鲈鱼卧在白瓷盘里,浇着琥珀色的酱汁,鱼肉颤巍巍的,透着新鲜;笋干烧肉香气扑鼻,笋干吸饱了肉汁,油亮诱人。最惹眼的是那坛桃花酿,坛口一打开,清甜的香气就漫了出来,倒在青瓷杯里,酒液呈淡淡的粉色,像揉碎了的桃花瓣。
小花迫不及待地端起自己的小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甜的!真好喝!”
暗替沈婉清也斟了一杯,自己则倒了些店家自酿的米酒。沈婉清端起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轻轻抿了一口 —— 果然是清甜的滋味,带着浓郁的桃花香,几乎尝不出酒的辛辣,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
窗外灯笼的光晕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脸颊上投下斑驳的暖红。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眉眼,此刻被酒意浸得微微上挑,像含着两汪春水,眼尾泛着淡淡的粉,连带着唇角都染上几分慵懒的笑意。她抬手拢鬓发时,皓腕翻转间露出半截莹白的肌肤,被烛光映得几乎要透光,连脖颈处的绒毛都看得清晰。
这般模样,褪去了王府里的惶恐与拘谨,添了几分不自知的媚态,像枝被春雨打湿的桃花,艳得恰到好处,又纯得让人心头发紧。暗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目光落在她沾着酒液的唇瓣上,那抹嫣红比任何胭脂都要夺目,引得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
小花酒量浅,没几杯就趴在桌上,脸颊红扑扑的,小嘴还嘟囔着什么,显然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被桃花酿的甜香浸得粘稠。沈婉清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杯沿,看着杯里晃动的酒液,忽然抬头看向暗,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暗,你说…… 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暗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酒液晃出杯沿,溅在他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头的滚烫。他抬眸,撞进她水汽氤氲的眼底,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方才那抹惊心动魄的艳色还在眼前晃,此刻她眼底的坦诚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紧锁的心门。
“像现在这样,” 沈婉清往前凑了凑,发间的桃花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衣襟微敞露出的锁骨在烛光下闪着细腻的光,“没有王爷,没有王府,没有那些规矩…… 就我们,还有小花,在桃花村,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平平静静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砸在暗的心上:“暗,我知道我不该…… 可我控制不住。在王府的时候,只有你护着我,只有你愿意听我说那些荒唐的江湖梦。跟你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我好像…… 喜欢上你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僵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眼前的人眼尾泛红,带着醉后的憨态,舌尖偶尔会不自觉地舔过唇角,那副浑然不觉的娇憨模样,比任何刻意的引诱都要致命。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 有被这副模样勾得心神大乱的悸动,有面对这份情意的无措,有身份悬殊的惶恐,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破土而出的欢喜。
可下一秒,萧玄戾的脸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王爷的嘱托 “看好她”,暗卫营的铁律 “动情者死”,还有自己这条早已被王爷攥在掌心的命…… 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脏。他想起王爷将王妃交给他看管时的眼神,想起自己在暗卫营立下的血誓,愧疚感如潮水般将那点悸动淹没。
他猛地别开视线,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声音低哑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 喝多了。”
沈婉清却不依不饶,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我没有喝多,暗,我是认真的 ——”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打翻了手边的空酒杯。瓷器碎裂的脆响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刺耳,惊得他呼吸一窒。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目光落在趴在桌上的小花身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花醉得不省人事,这附近有酒楼的客房,今晚…… 就在这里歇下吧。”
他弯腰抱起小花,动作却不如往日稳当,指尖甚至有些发颤。沈婉清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避开自己目光的样子,心里那点酒后的勇气忽然泄了大半,只剩下涩涩的酸楚。
暗抱着小花快步下楼,临到楼梯口时,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回头,只哑着嗓子吩咐店小二:“开两间相邻的客房。”
酒楼后院的客房陈设简陋,只有两张木板床和一张旧桌。暗将小花放在靠里的床上,替她盖好薄被,转身时撞见沈婉清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望着他。烛光落在她微敞的领口,映出细腻的肌肤,那抹惊心动魄的艳色再次撞进眼底,让他刚压下去的心火又腾地燃起。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声音生硬:“你…… 早些休息。”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房间,反手带上房门的瞬间,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窗外的灯笼还在摇晃,映得他眼底一片混沌 ——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样子有多狼狈,也知道那句 “喝多了” 有多苍白。
可他能怎么办呢?
他是王爷的暗卫,她是王爷的王妃。这层身份像两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们死死捆在原地,一步也动不得。
而心底那点被她酒后模样勾起来的悸动,和对王爷无声的愧疚,正像两条毒蛇,缠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