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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姑娘也是赶路? 雨中路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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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斜斜地织着,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模糊了官道尽头的人影。
凌霜立在茶棚檐下,玄色披风的边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鞘,目光却越过雨幕,落在不远处那个背着行囊、正对着问路老农笑得一脸灿烂的年轻人身上。
法号净尘,刚出少林,沈家庄的人。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带着寒意的弧度。十年了,这场雨,总算要淋到该淋的人头上了。
雨珠顺着茶棚的木梁滴落,砸在她脚边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夜里,落在听雨楼青瓦上的、带着血腥味的雨。
她抬脚,走进雨里。目标明确,步履无声,像一道蓄势待发的寒刃,朝着那个看似浑然不觉的“猎物”,缓缓靠近。
净尘给老农指完路,转身时似是早有察觉,脚步顿了半拍才“撞”进一片阴影里。他抬眼时,目光在凌霜腰间的剑上多停了一瞬,才露出恰到好处的愣神。
“姑娘也是赶路?”净尘愣了愣,随即露出个爽朗的笑,雨水打湿了他的灰布短褂下摆,倒让那张年轻的脸更显得干净,“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进茶棚歇歇?我刚问过,里头有热茶。”
凌霜没答,只扫了眼他背上的行囊——包袱角绣着个极小的“尘”字,针脚是少林俗家弟子常用的手法。她指尖在剑鞘上顿了顿,声音像被雨水浸过,又冷又硬:“往南走?”
“是呢!”净尘点头,眼睛亮了亮,指尖却无意识摩挲了下腰侧红绳系着的玉珠穗子,那动作快得像错觉,“听说江南风光好,其实……也是想顺路看看论剑大会。姑娘也是?”
“嗯。”凌霜从鼻腔里哼出个单音,算是应了。她侧过身,往茶棚里走,“同路,搭个伴。”
这话听着不像商量,更像通知。净尘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嘴上却乐呵呵应着,脚步刻意放慢半分,正好跟在凌霜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既符合初识的分寸,又能看清她的动向。“搭伴好搭伴好!我叫净尘,姑娘怎么称呼?”
“凌霜。”
“凌霜姑娘,”净尘咂摸了下这名字,觉得和人一样,带着点清冷的劲儿,“你这名字真好听,像……像寒冬里的霜花,看着厉害,其实挺好看的。”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说,多半要被凌霜当成挑衅。但从净尘嘴里说出来,带着点憨直的真诚,倒让她脚步顿了顿。她回头看了眼,少年正仰头往茶棚里钻,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眼里干干净净的,半点杂质都没有。
像极了十年前,听雨楼里那些没见过血的师弟师妹。
凌霜眼底的寒意淡了一瞬,快得像错觉。她转回头,拉开一张竹凳坐下,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少说话,多做事。”
“哦,好!”净尘立刻应下,手脚麻利地找了张邻桌,把湿漉漉的行囊往旁边一放,又跑去给凌霜倒了碗热茶,“刚沏的,姑娘暖暖手。”
茶气氤氲,模糊了少年的眉眼。凌霜端起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喝。她的目光落在净尘忙着擦拭行囊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练拳磨出的厚茧,干净,却也带着力量。
就是这双手的主人,他的家族,当年握着刀,踏过听雨楼的门槛。
凌霜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戾气。她轻轻吹了吹茶沫,热气扑在脸上,却暖不了半分。
茶棚角落里,两个带刀的汉子正对着邻桌的书生推搡,嘴里骂骂咧咧地要抢行囊。净尘看得皱眉,刚要起身,就见凌霜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指间不知何时多了枚铜钱,指节轻弹,铜钱破空的声音细如蚊蚋,却精准地撞上其中一个汉子的手腕。那汉子“嗷”一声痛呼,钢刀“哐当”落地,另一个刚要发作,凌霜已抬眼扫过去,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滚。”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竟被这眼神吓得打了个哆嗦,捡起刀灰溜溜地跑了。书生连声道谢,凌霜却只淡淡摆手,仿佛刚才弹指退敌的不是她。
净尘看得眼睛发亮:“凌霜姑娘,你这暗器手法好厉害!是听雨楼的‘碎雨’吗?我在少林藏经阁的杂记里见过记载,说听雨楼的暗器能随雨声隐匿踪迹……”
话没说完,他就见凌霜端着茶碗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净尘顿时意识到失言,挠了挠头,讪讪地闭了嘴。
凌霜沉默片刻,没接暗器的话,指尖转而抚上腰间的乌木剑鞘,指腹碾过嵌在上面的银星:“我这剑,叫‘断水’。”声音比雨丝还冷,“是我师父给的。”
那是十年前,她被师父从尸堆里刨出来时,手里攥着的唯一东西就是半截断剑。后来师父耗尽三年,用深海玄铁重铸,剑身薄而韧,挥剑时能劈开水流而不散,故名“断水”。师父说,这剑性子烈,要配最决绝的人,才能发挥出它的狠劲——就像她如今的剑法,招招直取要害,没有半分花哨,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出来的“破雪式”,每一式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净尘见她肯多说,又凑过来些:“那你的剑法一定很厉害!我在少林学的是‘罗汉拳’和‘达摩剑’,师父说我根基还行,就是太急了,总想着硬碰硬。”他说着,还比划了个握拳的架势,拳风倒是稳,只是带着股少年人的莽撞。
“少林功夫讲究‘后发制人’,你这样出去,遇着真正的高手,要吃大亏。”凌霜瞥了眼他的拳势,冷不丁道,“刚才那两人的刀路是‘黑风寨’的路数,手腕是弱点,你却想直接去挡刀锋,蠢。”
净尘被骂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所以说要跟凌霜姑娘你多学学啊!你怎么一眼就看出他们的路数?”
“看的人多了,自然就懂了。”凌霜避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的雨,“比如我知道,少林俗家弟子的内功心法是‘易筋经’基础篇,你气息太浮,显然是下山后没好好打坐。”
净尘脸上的笑僵了僵,挠头的动作也慢了半拍。他确实这几日赶路贪了玩,没按时练功。这人看着冷冰冰的,观察力却这么细?
他正愣神,凌霜已起身:“雨小了,走了。”
净尘连忙跟上,看着她玄色披风扫过门槛的背影,忽然想起师父下山前的嘱咐:“江湖上的人,笑里藏刀的多,冷若冰霜的,未必就真带刺。”
他望着凌霜握剑的手——那只手纤细,却能捏碎铜钱,挥剑断水。而她的剑,和她的人一样,藏着太多故事。
“凌霜姑娘,等等我!”净尘加快脚步追上去,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这趟江湖,好像比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凌霜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冷冽中藏着一丝算计。他的内功确实扎实,只是被少林的规矩磨得少了点狠劲——这很正常,沈家庄的人,哪用得着自己亲自动手沾血。
她指尖在“断水”剑鞘上轻轻敲了敲,银星在雨光下闪着冷光。
好戏,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