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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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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庭前积雪压枝,数点红梅破寒而绽,映红满地素白画卷。暗香浮动的刹那,恰有碎雪从梅梢坠落,吻上人们的鬓角。
陆识欢正踮脚折梅花,看见宁颂眼睛一亮:“宁颂你快来,我给你戴一朵花!”
三月桃花,腊月梅花。竟一朝同绽,稀奇至极。
宁颂笑着任她给自己戴:“我要戴桃花,我喜欢。”
宁颂突然想到了什么,眼里蓦的划过一丝焦急。
“识欢。”宁颂刚刚戴上一枝桃花,喊了陆识欢一声:“我有急事要先走,若是明春上门了便说来上次我去过的那个巷子找我!”
陆识欢见她着急,没有多问,只是跑进屋取了一件毛领披风给她披上:“这是上次你落下的,一直没有还你。天冷,你小心着凉。”
匆匆拜别了陆识欢,有幸陆府和卞怀玉住所离得极近,宁颂一路狂奔,在巷口刹不住脚步,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青石巷窄,春风微醺。雪簌簌落进领口,带来些许冷意。
春风不识趣,惊落了鬓边那支新绽的桃枝。绯红的花瓣被风一卷,打了个旋儿,竟悠悠然贴上了少年的衣襟领口,平添一点娇艳。
少年接她接了个满怀,他垂眸,目光掠过那抹意外的春色,缓缓抬眼,落在她微怔的眉眼间。
吴二柱把梅花放在掌心,低眉看她:“你怎么也来了?”
宁颂跑得气喘吁吁,只是扯着他的袖子往里走:“你也来找她?”
“你想到了什么?”
宁颂眨眨眼道:“你来干什么?”
她反问得妙,吴二柱一噎:“上次我要送的东西没有给她。”
宁颂没有为难他,二人小跑到了卞怀玉家门口,门大开着,却没有人影。宁颂想到了什么,朝后院跑了过去。
二人躲在墙后偷偷看着卞怀玉的一举一动,女子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件黑色氅衣。
与梦里一模一样。
吴二柱看着她的发顶,眼神明明暗暗。
卞怀玉身影在寒风里显得单薄,随着一声呼啸,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漫天大雪里缓缓幻化出一个男子的身形。
是纪禾盛。
他生的比梦里的还要好看,还要温柔。少年肤色白似雪,称的眼眸漆黑如墨玉。他轻抿着唇,长发披散在风里,俯身抱住了卞怀玉。
二人的对话如梦里一般无二,二人流泪相拥,却敌不过阴阳两隔,生死有别。
只是纪禾盛却在要消逝时站在了二人面前。
北疆太寒,太孤寂,他不想呆了,他只想要他的怀玉。
“家妻卞怀玉,她做错过事情,亦伤害过人心,但纪某还是斗胆请二位照拂照拂她余生。”
宁颂被风雪冻得一激灵,把披风拢得紧了些:“自然。”
纪禾盛把希冀的目光投向吴二柱。
吴二柱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慢慢道:“他人过去犯的错我们无从评议,但我会竭尽所能地助她。”
纪禾盛苦笑:“多谢。”
少年瘦削的脊背弯下,苍白指尖合拢,冲二人行了一礼。他释然地笑笑,指尖缓缓化为风雪,乌木般的发丝变为无数粒光尘。
来亦无踪,去亦无影。
宁颂踩着雪,脚下发出吱嘎的声响。卞怀玉呆呆的跪着,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吴二柱二指夹着一张纸,递给卞怀玉:“他留给你的,上次未能给你,只得今日给了。”
是一首诗,卞怀玉轻念出声:
“玉门西去路千重,挽雕弓,射苍鸿。马踏冰河,剑气裂长空。三十功名尘与土,终不似,画眉浓。”
卞怀玉嗓音一顿,像在压抑着眼底波涛汹涌的心绪,强制掩住绝望与悲痛。她颤声继续:
“归来小院杏花风,卸吴钩,理丝桐。犹记当年,灯下绾青葱。若问平生何所愿,国无恙,与卿同。”
阴阳有别,不可强留。卞怀玉的心被刺痛了,她失声痛哭起来,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缘起即灭,情深缘浅。
卞怀玉为了招回纪禾盛,早已是将死之身,死,不过是早早晚晚罢了。
每次风雪渐息时,有道风雪塑作的身影始终跟在她三步之后。每当她脚步踉跄,总有股寒风适时托住她的手肘。
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少年将军在演武场上,总是偷偷扶稳摔跤的她。
所以卞怀玉天真地认为是纪禾盛在,他会一直陪着她,哪怕是一阵风,一粒雪。
宁颂和吴二柱默契地没有打搅她,让她在最后一刻感到释然些许。
卞怀玉望向远方,掌心最后一点冰雪化作暖水。恍惚间似有人隔着山河轻唤她小字,温柔得像雪落梅梢。
“是了。”她拂去身上积雪,微微朝着虚空一笑,“待我寻着你,自与你理论让我难过之罪。”
雪忽然温柔下来,似有双无形的手为她系好风帽。飘落的梅花瓣停在她肩头,经年不散的寒意头一遭渗进些许温暖。
女子在雪地里不动了。
日光挣破朝霞,世间万物金光璀璨。光影流转,女子脸上沾染了一丝柔和的绯色。
寒风起,梅花纷荡如雨。她安然闭眼,温柔似水,地上血迹鲜艳刺目,女子笑意却不增反减,一如少时模样。
愿吾之所往,不负残生。
宁颂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探她鼻息,指尖一顿。
在地下,她与纪禾盛也可相聚团圆了。她下意识插手弯腰,到一半时才发现不对。
少年在他身侧静静地立着,神色意味不明。
这个动作是洛京人专门悼念逝者的手势。
她咬唇,忙直起身,小心翼翼用余光瞥了吴二柱一眼。
少年眸色深深地望着她:“你真的是从乡下来的?”
“这是当真,如假包换。”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道:“那你怎么会洛京人才会的手势?”
宁颂平静道:“亲戚教导有方罢了。”
少年突然露出了她既陌生又熟悉的神情,看着她的眼睛:“宁小姐真是不给面子。”
宁颂没说话,只是动了动唇,脚下一崴,眼看着要栽倒,她探手往少年脸上一摸。
他连忙去护,却听撕拉一声响,一张面具被撕了下来。
“…”宁颂趁他错愕地时候轻轻笑了起来,“我现在该叫你二柱子,还是谢小将军呢,谢洵与?”
一片寂静。
谢洵与的面容在大雪里显得朦胧又缱绻,他也低头笑了:“宁小姐,功夫了得。”
他挑眉,玩世不恭地拖长调子道:“小翠花儿…?”
宁颂不甘示弱道:“您忽悠我时取得名字也很有意思。”
谢洵与摸了摸下巴,惋惜道:“可惜了,还没叫过你几声‘小翠花’呢。”
宁颂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谢小将军请谨言慎行。”
二人针锋相对时,却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失重的力量是二人陷入一片阴暗。
那一片深处的死寂,是被宁颂脚下一不小心踢到的石子打破的。石子滚落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竟带起了层层叠叠、久久不息的回音。
谢洵与点亮了手里本想用来驱寒的火折子,昏黄的光晕谨慎地向前探去。
光,被吞噬了。
并非被黑暗,而是被“存在”本身——前方是无数的佛。
大大小小,高矮胖瘦,成千上百的石雕佛像,从视线可及的近处,一路蔓延至火光无法照穿的深邃黑暗。它们寂静地跏趺而坐,或垂眸慈悲,或怒目威严,或拈花浅笑,千百种姿态,千百副面孔,构成了一个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静止的、石质的僧团。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烛的味道,沉甸甸地压迫着呼吸。
“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佛像…?”宁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谢洵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打量着这令人窒息的奇观。他缓缓移动火折子,光与影在无数张佛面上流转,仿佛赋予了它们某种诡谲的生命力。
他开口,语气肯定,“是‘场’。”
一个由佛像构成的,庞大无比的“场”。
宁颂发现,此地无门,亦无窗,像一个打磨光滑的石卵,将他们与这满天神佛封存在一起。
宁颂定下神,强迫自己以谢洵与式的冷静观察。佛像的材质并不统一,有粗糙的青石,有温润的玉石,甚至有些看似普通的木头,却历经岁月而不腐。
它们的排列初看杂乱无章,但看得久了,隐隐觉得目光会被牵引,心神会微微荡漾。
“这是阵法?”她问。
“似是而非。”谢洵与踱步,身影在巨大的佛影间显得渺小,“佛门不尚杀伐困阵,重‘理’与‘悟’。”
他的脚步停在密室中心,那里并非空荡,而是坐着三尊格外古老的佛像,呈“品”字形排列,与其他佛像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它们面前的地面上,刻着三个浅坑,形态奇异,非方非圆。
“看它们的手。”谢洵与示意。
宁颂凝目看去。左侧一佛,双手虚托,似承似献;右侧一佛,单手指地,触而未及;中间一佛,双手在胸前微微合着,但那手却极其古怪,拇指与食指捻合,其余三指却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绝非已知的任何一种常见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