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春深》毅桉

2、重复似相识

　　几日后，沈微婉随姑母去法源寺上香。暮春的寺庙里，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香火气混着花香，格外清净。
　　上完香，姑母与相熟的夫人说话，沈微婉便独自在寺里闲逛。走到后院的碑林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块旧碑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在拓片。
　　是顾昀。
　　他换了件素色长衫，没戴帽子，乌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愈发清瘦。沈微婉脚步轻，他竟没察觉，直到她站在他身后，看到他拓下的字迹——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笔力遒劲，颇有神韵。
　　“顾大人好兴致。”她轻声开口。
　　顾昀回过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沈姑娘。好巧。”
　　“是很巧。”沈微婉走到碑前，看着那些磨损的字迹，“这碑有些年头了吧？”
　　“嗯，是前朝遗物。”顾昀放下笔，将拓片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姑娘也喜欢这些？”
　　“家父生前喜欢收集碑帖，耳濡目染，懂一些。”沈微婉想起父亲书房里满架的古籍，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令尊想必是雅士。”顾昀看着她，“上次听姑娘弹琴，便觉得姑娘家学不浅。”
　　沈微婉脸颊微红：“大人过誉了。”
　　两人并肩在碑林里走着，说着书法，聊着诗词，竟有种相见恨晚的投契。顾昀博学，却不炫耀，总能在她说到某个典故时，恰到好处地接下去，偶尔还会讲些前朝文人的趣闻，逗得她轻笑。
　　走到一株老槐树下，顾昀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递给她：“前几日想起姑娘的琴声，填了首词，不知姑娘愿不愿意指点一二？”
　　沈微婉接过素笺，上面是他的字迹，瘦劲清峻，一如其人。词是《临江仙》，写的是暮春的雨景，最后两句是：“相逢何必曾相识，一伞青黛色，十里暮烟愁。”
　　她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他。他正望着她，目光坦诚，带着一丝期待。这词，分明是写他们那日在雨中的相遇。
　　“顾大人……”她不知该说什么，脸颊烫得厉害。
　　顾昀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献丑了。”
　　“不是献丑，是……很好。”沈微婉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素笺，“字句清雅，意境也美。”
　　“能得姑娘认可，便不算白费功夫。”顾昀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这时，姑母派人来寻，沈微婉只好道别。顾昀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收回目光，指尖捏着那支刚用过的笔，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看过的温度。
　　他认识沈微婉，其实比她说的要早。三年前，沈家遭难，他刚中状元，在吏部见过沈家的卷宗，记得卷宗里附了一幅画，是沈微婉画的兰草，笔致疏朗，不像寻常闺阁女子的娟秀。后来在姑父的寿宴上见她抚琴，清冷又倔强，便记在了心里。那日在琳琅阁重逢，原是他刻意绕了路，却没想到真的遇见了她。
　　这几日，他总想起她低头时的模样，想起她温软的声音，竟有些心神不宁。今日在法源寺见到她，看着她站在碑前，阳光落在她发梢，像落了一层碎金，他忽然觉得，这京城的春天，因她而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