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集》祁欲年

2、阋墙

　　我说他爱我，
　　他说我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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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他认识的那年十四岁，他刚留洋回来风头正盛。
　　谢青淮长得很高，在同龄人里也是难以追赶的存在。
　　我妈是小三。
　　嗯，说是我妈也不对，我是她捡来的，为了嫁进谢家的筹码。她的儿子早就死了，她吸多了，摔没的。
　　她是风尘女，每天辗转在客人身下。
　　她对我很好，虽然是筹码，但她还是给我吃给我穿。我到上学堂的年纪，她拿了一个上锁的首饰盒给我，叫我自己找人打开。
　　我知晓她是怕自己不清醒把盒子里的银元拿去买大烟。
　　她好苦好苦，她不知道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会哭，会喊疼，也会喊娘。
　　我没要她的钱，我说读书没用。
　　她生气了，敲了我的脑袋，告诉我上了学堂才能勾搭上贵人，以后荣华富贵。
　　我被她送进学堂，每天读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
　　有天下学后，她喜滋滋地抱住我说:“秋儿，咱们去享福！”
　　我叫贺千秋，贺是我本姓，是长命锁上有的。
　　她当初捡我也是看我的长命锁值钱，拿它当了钱，后来她当了她娘给她的簪子赎回来了。但簪子我没能给她赎回来。
　　千秋是她起的，她没读过书，但她听说书的讲到那些大人物，都说他们是完成了千秋大业的豪杰好汉。她觉得是好词，便加在了我姓后头。
　　她以为嫁进谢家是好事，她每天痴痴地望着窗外，房里总是烟雾缭绕。
　　我则在进谢家第一天就被谢青淮堵在房里，被他用一种轻蔑的眼神扫视，然后警告道:“别动歪脑筋。”
　　说是轻蔑也不对，因为他的眼睛里好像映不出我的身影。
　　我踏进军营那一刻，他才正眼看我，眼神不一样了，变化我说不出来，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十八岁参了军，二十岁立了功。
　　骑着马在街上走的时候，好风光。
　　可她走了。
　　我掐着谢青淮的脖子问，她怎么走的。
　　他打了我一拳，让我松开，然后理了理衣领，眼神还是很冷丢了三个字给我——吸死的。
　　我不信。
　　可她真的不在了。
　　我在南城打了一只簪子，和她娘给的那支很像，不过我给的是纯金的，她就也有了傍身财。
　　我什么都没有还给她，簪子没送出去，娘也没开口。
　　我回来晚，她已经下葬了。我在她坟前坐了一天一夜就走了，我不得不走，我现在身不由己。
　　自从那天，我便恨上了谢青淮。
　　我知道不该恨他，可我活不下去了。恨他我才能活。
　　他捧着我的脸吻我的唇的时候，我哭了。
　　谢青淮转而去亲我的眼角，舐我的泪。我听见他说，活下去吧，恨我也好。
　　我们关系很乱，爱恨早就无法描绘我们的故事。
　　我好疼，我抬手遮住眼角的泪。
　　谢青淮爱我，可我恨他。
　　他爹杀了她，可他爹也死了，没死在我手上。
　　是谢青淮以叛国的名义杀的，他是个很优秀政客，我被上头下令保护他，他总是在营里进出商谈。我级别不够听不了。
　　我活着好没意思，所以我恨他。
　　“我没人可以恨了，谢青淮我恨你好不好，不然我活不下去了。”
　　他一遍遍吻我的脸，低声说好。
　　人活着大概总要有点什么精神寄托，恨谢青淮这件事让我又捱了三年。
　　我饮弹自杀了。
　　谢青淮抱着我冷透的尸体很久都没说话。
　　我脱离躯壳后飘在空中看了好久，他最后还是吻了我的唇。
　　“活着好苦，千秋我们死后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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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平城贺家的儿子，是贺将军明媒正娶的夫人诞下的，我六岁被人设计落在了南城。我想回去，可我母亲死了。
　　姨太当家，主家不爱回来，我回去了也无用。于是我跟了她。
　　学堂教的东西很简单，我看一遍就会，但是我不想读了，我读书需要很多钱，她就会接待更多人。
　　我装笨，让她觉得我不是读书的料。
　　可她嫁进了谢家，她使了手段给谢青淮下药，爬了床，谢青淮没理她。
　　他问她什么目的，她说想要我读书。
　　谢青淮同意了，于是她成了谢夫人，谢青淮的小妈。
　　谢青淮吻着我，要我恨他，要我活下去。
　　可我真的好疼，好累。
　　我想她了。
　　谢青淮见到14岁的我的那个夜，他其实还笑了一下。
　　他捏着我的下颌，冰凉的皮革手套贴在我的脸上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我垂下眼不去看他，我眼里锋芒重容易冲撞贵人。
　　我低下眼的一瞬，他笑了。
　　谢青淮吸烟，穿着长衫抽烟枪的样子让我总是多看几眼。
　　我每天晚上都会去谢青淮那里吸烟，他说里面有上瘾的药。我满不在乎地趴在他膝头就着他的手吸，心里却嗤笑。
　　我不吸这个谢家也没有容身之所，老东西给我留了财产，但我不是谢家人，谢青淮不同意。
　　有日谢青淮遇刺，我下意识挡了一下。刺在我腹部，我睡了几日。醒来那日夜深，谢青淮搂着我说梦话。
　　他说:“秋秋不哭，哥哥爱你。”
　　我那一刻好痛快。
　　他给我的烟没有药，就是普通的烟。他喜欢看我抽烟的样子，他会在我睡着时偷亲我的唇角，他也在我训练时不经意间望向我。
　　我全都知道。
　　谢青淮你爱错了人。
　　贺千秋也恨错了人。
　　我问谢青淮后不后悔爱我，他问我后不后悔恨他。
　　房间好安静，沉默了很久。
　　我说不后悔。他笑了，他说他也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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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千秋，来世我继续爱你。”
　　我的灵魂冷却，我化成风，吻过谢青淮的发丝。
　　阋墙·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