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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窟药碗结霜三层 烛绾是被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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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绾是被冻醒的。
不是北荒雪粒子那种锐刺的冷,是冰窟里特有的、慢悠悠渗进骨头缝的凉。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石床上,狐裘被踢到了脚边,心口的玄龟甲贴着冰寒的石面,冻得她一个激灵。
“东荒……”她喃喃出声,指尖下意识往怀里摸——那里空空的,既没有扶桑果的甜香,也没有少年月白锦袍上的草木气。原来昨天闯结界的事,竟像是场太真的梦。
石床对面的冰壁上,铜镜蒙着层白霜。烛绾披紧狐裘走过去,呵了三口白气才擦出块能照见人的地方。额间的烛火印记又暗了下去,淡得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点,比没去东荒前还要黯淡。
“果然是做梦。”她戳了戳镜中的印记,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句芒神族的少年,会动的金珠,甜得发腻的扶桑果……这些都不是她该肖想的。她是北荒的“不祥”,是该天天喝忘忧草汤、守着冰窟过完这辈子的烛龙幺女。
冰窟外传来青禾的脚步声,比平时更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门被推开时,一股夹着雪沫的风灌进来,烛绾看见青禾端着个黑漆药碗,碗沿结着圈厚厚的白霜,像嵌了圈碎银子。
“幺女,该喝药了。”青禾把药碗放在石桌上,碗底与冰面碰撞,发出“咚”的闷响。她偷偷抬眼瞥了烛绾一下,又飞快低下头,“今天的药……夫人的陪嫁丫鬟亲自盯着熬的,说是加了昆仑冰髓,能更‘压得住’。”
“压得住”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像怕戳破什么。烛绾却听得清清楚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母亲的陪嫁丫鬟最是看重规矩,在她面前没少念叨“烛龙血脉不可动情”,如今亲自盯着熬药,无非是觉得她上次打翻药碗,是“心火太盛”的兆头。
药碗里的汤比昨天更稠,表面浮着层青黑色的沫子,闻着就苦。烛绾盯着碗底的草渣,突然问:“青禾,你去过东荒吗?”
青禾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幺女!您说什么胡话呢?东荒是句芒神族的地界,咱们烛龙神族的人去了,那不是……”她没说下去,但眼里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族里的老故事里,烛龙与句芒相遇,从来都是以“十日焚天”或“空间崩塌”收场。
“我听说,东荒没有雪。”烛绾没管她的惊慌,自顾自地说,“那里的树能长到天上去,果子是红的,风是暖的。”
“那都是骗人的!”青禾急得脸都白了,“长老们说,句芒神族最会用幻术骗人,他们的风里都藏着钩子,专勾咱们烛龙的火!您可不能信啊!”
“钩子?”烛绾想起句芒野指尖缠着的光带,透明的,像流动的空气,碰在手上都没感觉,“什么样的钩子?”
“就是……就是能勾得您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烛龙的诅咒!”青禾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您要是动心了,额间的火会烧了您的,还会连累整个北荒……”
烛绾沉默了。她知道青禾说的是族里代代相传的规矩,是三千年前景帝刻在石碑上的警告。可她忘不了东荒的阳光,忘不了那口甜得能化掉冰雪的扶桑果,更忘不了少年低头时,睫毛上沾着的金辉。
那些东西,比冰窟里的药汤暖多了。
“我不喝。”烛绾突然往后退了一步,离石桌远远的。药碗上的霜又厚了些,像给这碗苦药加了道封印。
“幺女!”
“要喝你喝。”烛绾转过身,背对着青禾,“我宁愿被长老罚去守烛松,也不想再喝这破药。”
话音刚落,冰窟外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带着冰凌撞击的脆响。是巡逻的族人,而且听脚步声,不止一个。青禾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慌忙想去收拾药碗,可已经来不及了。
冰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寒风卷着三个穿玄冰甲的族人进来,为首的是族里的执法长老,满脸的冰碴子,眼神比北荒的雪还冷。
“烛绾,又在闹什么?”执法长老的目光扫过石桌上的药碗,又落在烛绾身上,“老夫人的药,你也敢不喝?”
“那不是药,是锁。”烛绾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没躲,“锁着我的心,锁着我的火,你们就不怕把我锁成块冰吗?”
“放肆!”执法长老怒喝一声,玄冰甲上的冰棱都在颤,“烛龙血脉,本就该心如磐石!动情即是劫,你想让整个章尾山为你陪葬吗?”
“我没有动情!”
“没有动情?那你昨天去哪了?”另一个族人上前一步,手里拿着根沾了雪的狐裘毛,“北坡的烛松林外,发现了这个。你以为瞒着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你私闯结界边缘了?”
烛绾的心猛地一沉。她昨天从东荒回来,慌不择路,竟在烛松林外掉了根毛。
“我只是……只是去透透气。”
“透气?”执法长老冷笑,“怕不是想去会句芒神族的野男人吧?我就知道,你这黯淡的印记,早晚是个祸害!”
“你胡说!”烛绾猛地扑过去,却被旁边的族人拦住。她挣扎着,额间的烛火突然亮了亮,带着点灼人的温度。
这细微的变化没逃过执法长老的眼,他脸色一凛:“果然心火旺了!来人,把她拖去冰牢,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不要!”青禾扑过来想拦,却被族人推开,摔在地上。
烛绾被两个族人架着往外拖,胳膊被玄冰甲硌得生疼。她回头看了眼石桌上的药碗,那层青黑色的沫子上,已经结了第三层霜,厚得像块冰壳。
原来标题说的“结霜三层”,不是指药碗,是指她被冻得越来越硬的心。
冰牢比冰窟更冷,四壁都是玄冰,连呼吸都能凝成白雾。烛绾被扔在地上,狐裘被搜走了,只剩下件单薄的内衫。她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觉得自己像颗被扔进冰窖的野果,迟早要冻成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冰牢的门被悄悄推开条缝,青禾的脑袋探进来,眼里含着泪:“幺女……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她递进来个油纸包,里面是块冻硬的麦饼。烛绾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得剌嗓子,比东荒的扶桑果差远了。
“长老们说,要罚你在冰牢里待够七天,直到你肯喝药为止。”青禾蹲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听他们说,东荒的句芒神族派了使者来,明天就到章尾山了。”
“句芒使者?”烛绾猛地抬头,麦饼从手里掉了下去,“来干什么?”
“好像是……商量两族边界的事。”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们还说,句芒神族的少主也来了,就是那个最厉害的,能把空间折成纸片的那个……”
句芒野?
烛绾的心突然跳得飞快,像被东荒的暖风吹了下。他来了?他来北荒了?
这个念头像颗火星,掉进了她冰封的心湖里,“滋啦”一声,融出个小小的洞。她捡起地上的麦饼,用力咬了一大口,这次没觉得那么干了。
七天就七天。她想。等她出去了,一定要想办法见见那个少年。
哪怕只是再看一眼,那个能让风听话、能种出甜果子的句芒神族少主,到底长什么样。
冰牢的玄冰壁上,映出她的影子,额间的烛火明明灭灭,像颗不肯被冻灭的星子。石桌上的药碗还在冰窟里结着霜,可有些东西,已经在她心里悄悄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