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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妖怪 永庆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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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庆十五年八月,永州大旱,九月,蝶怪蔽天,死伤者十之八九。
果不其然,那些受伤村民的伤口又恶化了,被蝶怪咬过的人伤口会出现类似火烧过的痕迹,若面积不大,那治疗起来倒也简单,敷些草药,再佐以桃都树的树皮撵出的汁水,不出五日便可痊愈。
但奈何这些从永州北部逃过来的灾民,是从漫天蔽日的蝶怪撕咬下捡回了一条命,伤口极为骇人,痊愈几乎是痴人说梦了,敷上的药草也仅仅只是减轻痛苦罢了,若是极为侥幸能活下来,灼烧的疼痛感也将伴随他们一辈子。
沈繁处理着手头的药物,方才匆忙间被割破的手指有血渗出,混入其中。
·····
「郎姑娘,这是我老婆子自己做的,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这么大的雪还要你来回跑。」
「要不是你,我家那口子估计早就不行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用雪兔毛做成的手套,略有些无力的想,谢礼什么的,真的很有重量啊。
积雪的深度开始没入小腿,每走一步都极为费力,惨白的雪原有炊烟升起,那是从永州逃灾过来的人们开始做饭了。
她抬起沉重的脑袋望向天空,半晌,突兀的扯开一个笑,空茫茫的想,郎又,你又在骗人了,哪有神。
拉开门时,一时有些进退两难,屋内的陈设还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模样,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墙边的炉灶燃着火,随意摆放的椅子,角落里静陈的箱柜,沈淑霞也照例凑了过来····
围在火炉旁的青年似乎在等她,听到声音便抬头望过来,火光落在男人的脸上,流动的阴影显出几分诡谲。
“夫人,你回来了?”
他开口,润泽的嗓音冲淡了片刻的阴翳,还是那副竹雕玉砌的君子模样,刚才那瞬间的割裂仿佛只是光影的不合时宜。
等等等等等等,这才是诡异的地方吧,他怎么还没走?妖怪不都不喜欢和人相处吗?还有你的伤口都愈合了就不要再装病号了吧!已经给交代好了注意事项言下之意就是你赶紧走啊!她的口粮很宝贵的啊喂!
真是个没有情商的厚脸皮妖怪!
沈繁将自己不久前对妖怪的正面评价推翻了个彻底。
他侧身,视线落在沈繁身后,轻声问道:“如此大雪,你的夫郎没有同你一起吗?”
冥瓷眉眼弯弯,十分和善的关心着救命恩人的夫妻感情。
?什么夫郎?
沈繁想起自己随口扯的谎,十分无力的瘫坐在火边,继续面不改色的胡说八道:“啊?奥!我郎君跟别人跑了。”
对于如此令人叹惋的家庭剧变,名叫冥瓷的妖怪依旧维持住了自己宛如面具一般得体的面部表情,并深切表达了自己的惋惜,随后又解释说自己是因为去神庙祈福的途中,不幸遇到了匪寇袭击,随行的侍卫被冲的七零八落,他自己也受了伤,这才昏迷在山涧里。
“真是十分可怖的匪徒呢。”
“也希望永州的劫难早点过去。”青年安静的垂着头,双手合十,神情悲悯。
“别怕,这里离京州城很近,走半天就能到。”
·····无人搭腔
“要吃点东西吗?”
·····沈繁无奈
炉子上的粥咕嘟嘟冒着泡,沈繁极为心痛的盛了小半碗递给他,被纱布缠住的手指垫在碗底,隔绝了烫意。
淡薄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血腥气对人类而言,从来不会是某种开关。
不过,对于眼前的妖怪····
对面的人久久没有动作,视线从渗出血渍的手指,上移,滑上她的脸。莫名悚然的感觉沿着脊柱炸开,人类刻在基因里的——那种趋利避害的本能迫使沈繁抬起头。
如深渊般刺骨的吞噬感转瞬即逝,对面的人又恢复了贵公子的涵养,面上一派和煦。只是紧咬的后槽牙昭示着主人正极力忍耐着什么。
沈繁纳闷,这妖怪,这么馋这碗粥?
她试探着将碗递过去,示意他赶紧接住,玉白般的指尖似乎不经意的,触碰到了她的伤口处,又恰巧不小心的,碰到了那一小块血渍····
注意力全放在那半碗粥上的沈繁没有注意到,冥瓷胸膛剧烈起伏两下,竭力压下那声喘息。
“噼啪”
木柴作响,炉火正旺,夜幕开始落下。
啊!!!!!!!!!!!她的粥!!!!!!!!!!被吃了!!!!
亲眼目睹了半碗粥的消失过程令护食的沈繁心痛不已,决心明天要再去检查一遍食物的库存。
沈淑霞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进食,已经对沈繁的行径表示习以为常。
过于原始的生活方式决定了这里的夜晚是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早早入睡是逃避漫漫长夜的唯一方式。沈淑霞在暖烘烘的床上惬意的打着滚。
“虽然有些冒昧,我是否有幸能知道夫人的姓名呢?”
散下头发的沈繁手里拿着灯盏,粗略检查了妖怪已经愈合却又被从内部扯开的伤口,无声叹气。
不遵医嘱的患者真让人头疼啊。
“冥公子,最近一定不要做大动作啊,扯到伤口就麻烦了。”
还要平白浪费她的药。
“不过今天雪停了,你也可以去附近转转,转换一下心情也有利于伤口愈合呢。”
找到路之后就赶紧走吧!
“奥,我叫郎又。”
尽心尽力的沈医生压下心底的那点不满情绪,忙着给人模人样的妖怪处理伤口。
坦白来说,沈繁对妖怪并没有偏见,人类,动物,植物,妖怪···说到底都只是一个物种罢了,更具体点来说,谁会无缘无故去歧视一棵麦苗。
「但有些妖怪会去吃人哦~」
郎又的光头摇摇晃晃,煞有其事的摆出一副师者模样,只是嘴里叼着的麦秆,挖鼻孔的手指,都使得这幅形象没什么可信度。
但人不也吃动物吗,昨天烤的焦脆的猪皮,还滋滋冒油,再撒点盐巴,别提多香了。非要这么说的话,人类不是更像某类“妖怪”?
倒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只靠着神谕刷存在感,还时不时要求祭祀的神族,看起来都更像是某种邪教信徒搞出来的畸形产物。
「邪教是什么?又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晶莹的汗珠从郎又小麦色的肌肤上滚落,她很高,赤着脚站在泥地里时简直像一株疯长的金黄麦穗。
「不过事实上,几乎很少有妖怪是真的以人为食,起码就各地呈报上来的数据来说是这样的。告诉你一个秘密,每年被妖怪吞食而亡的人还没有被自己夫婿打死的女子多。」
「大多数妖怪伤人都是·····」
“夫人?”
灯火如豆,鼓动的黑暗如同张开獠牙的巨兽,蓄势待发地要将微微出神的医生小姐吞吃入腹。
“啊,没什么,早点休息吧。”
黑暗里,沈繁虚虚搂着沈淑霞暖烘烘的身体,灵是没有实体的,她没办法通过触碰沈淑霞来倾泻一些已经超标的情绪废液。
“夫人,你在难过吗?是因为你的郎君。”
这只妖怪过于敏感的感知力恍惚间让沈繁生出一种错觉——他是靠吞噬情绪为食的妖怪。
没有难过。
沈繁很少难过。
她很忙,忙着和郎又学习打猎技巧,忙着学习分辨各种妖怪,忙着学习如何给那些被妖怪咬伤的人包扎伤口,忙着努力适应这里的生活,忙着吃饭,忙到倒头就睡·····
甚至分不出时间来伤春悲秋,缅怀自己。
她现在只是有一点,想郎又了。
夜色是意图不轨者的帮凶。
沈淑霞如临大敌般的站在床头,同床下的人悄无声息的对峙着。
那双手径直越过了气势汹汹的沈淑霞——
拂开已经被体温捂的暖热的硬柄——
他的动作算不上轻柔,似乎并不怕陷入沉睡中的人突然醒来。
·······
大约是因为最近忙于往返给那些村民上药,沈繁昨夜难得的睡得很沉,陷在泥潭一般的梦里一时难以清明,就连每晚紧握在手里的匕首被扔到了一边都没能第一时间发觉。
养伤的妖怪不见了踪影,可能是趁她熟睡偷偷离开了吧。没收到任何报酬的沈大夫丝毫不气馁,反而因为甩掉一个潜在包袱而暗自雀跃。
她飞速收拾好自己扛起医药箱便冲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今天的阳光很慷慨,毫不吝啬的照耀在这片雪后的土地上,刺目的白光铺了满地,就连墙角处那显眼抹湖蓝色都盖了过去。
——被蝶怪咬过的伤口,竟然,开始愈合了。
一连几天,沈繁都会去为这些村民上药,不过今日,和以往沉闷的气氛不同的是——
“郎姑娘!太感激你了,我家老头子今天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还多吃了一碗饭呢!”
“郎姑娘,你真是神医啊!!”
······
她拆开纱布,赫然看见之前还流着脓血的伤口,已经停止了渗血,甚至边缘部分开始结痂了。颤抖的手此时已无法隐藏,滴落的液体落在之前已经被判处死刑的躯体上····
此刻的沈繁甚至想伏地痛哭一场,想为这绝处逢生的希望痛哭,想为这向死而生的身躯痛哭——
看吧,无论如何,都能活下去,一定能活下去,他是,他们是
生命啊,何等顽强啊!
她从箱子底部掏出一本册子,那书的封皮用的是精心裁制过的牛皮,细密的针脚仔细压过,看得出是这定是出自一位手艺娴熟的人。
翻过一页一页写满密集墨印的纸张,然后停住,拿着炭笔的手慎而又慎的在最新一页又添上几笔,神情专注极了,就连兔毛手套的指腹处被蹭上一片墨痕都没注意。
心情转晴的沈大夫甚至有闲情逸致偷溜进城内给自己买了一包糕点,热乎乎的枣泥酥刚出炉,小小的油纸里包着三五块,被沈繁小心的揣进怀里。虽然价格不是很贵,但对于她来说也算是一种比较奢侈的消费了。
由于去了趟城内,回家的时候自然是较往日晚了一些,沈繁哼着小曲拉开门,扬起的笑就那么戛然而止在脸上——
和往日迎接她的冷锅冷灶的家不同,屋内已经生起火,橘黄的暖光混着热气迎面扑来,还有几缕饭香夹杂在氤氲的暖气里。
火光是可以驱散寒冷的,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冥瓷披着她捡到他那日穿着的湖蓝色大氅,浓密的墨发软顺的垂下来,安静的坐在火炉边,手里捧着一个粗糙的茶碗,苍白的脸已经恢复几分血色,温良和善的模样看起来简直像一块触手生温的美玉。
可此刻的沈繁心里丝毫没有对美人的欣赏····
“郎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啊!!!!!!!!!
他怎么又回来了,这个妖怪到底要干什么!
还有这副已经做好一桌饭结果丈夫迟迟不回家等到最后丈夫说他已经吃过饭的怨妇口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要再散发贤妻良母的光辉了啊!
沈繁在心里止不住的哀嚎。
本来买的这五块糕点是准备自己独享的!!!!!!!!!这下好了还得分给他!!!!!!!!!!!!
啊!!!!!!!!!!!!
又不能直接赶他走,万一这妖怪被人驱赶恼羞成怒给她一口,岂不是更划不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的枣泥酥啊!!!!!!!!!!!
冥瓷起身盛粥的动作微妙的一顿。
“我熬了粥,先吃点吧。”
他动作自然的将粥碗递进她手里,眼光瞥见她手里握着的油纸,不经意问道:“今天回来的有些晚啊,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啊,没什么,路上碰到一个人,长得很像我郎君,本想着追上去说两句话的,结果发现是认错人了。”
沈繁双目无神,极为心痛:“我买了枣泥酥,你,要吃吗?”
妖怪先生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也未对她疑似恋爱脑的行径做出评判:“不必了,郎姑娘自己享用吧。”
“不过,说起来——”冥瓷话音一转:“郎姑娘手上的伤,还没好吗?需要上些药吗?”
他说着体贴的话,视线慢慢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指上,瞳光收缩,殷红的软舌探出,落在唇上,红唇立时染上丰润的水渍。
如果此时的沈大夫没有被枣泥酥塞满大脑,稍稍回头便能看到,那个之前被她贴上“有礼貌”标签的妖怪,此时正如同弓起身子预备对猎物进行绞杀的某种——蛇类。
沈繁抬起沾满碎屑的脸,看向自己受伤的手,最近这几天太忙了,忙着去给村民换药,忙着应付赖着不走的妖怪,是以都没注意到几天前的陈伤,到现在都还没有愈合,甚至还在微微渗血·····
“可能是天气太冷了吧····”
“这样啊·····”
有什么被舔舐掉的声音···
“明天,可否与郎姑娘同行?我也想看看那些受伤的村民。”
某个被枣泥酥摄取大脑的人吃的头也不抬,敷衍的应着。
“郎姑娘很喜欢吃甜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