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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愈发 真会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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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露水还没散尽,舒迟昼就溜出了院子。
那本德文标签的药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决定趁严汀去地里时好好调查一番。
村东头的玉米地长得比人还高,绿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舒迟昼蹲在田埂上,透过层层秸秆的缝隙,看见严汀正弯腰检查作物长势。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腿肌肉,活脱脱一个庄稼汉的模样。
“装得挺像。”
舒迟昼撇撇嘴,正打算折返,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铃声——是iPhone的默认铃声。
于是他看见严汀从裤兜里掏出的那部最新款手机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舒迟昼屏住呼吸,慢慢向前挪了几步。
“Get to the point,”严汀的声音骤然变调,纯正的英式发音像刀切黄油般流畅,"There is something wrong with the audit report.”
玉米叶刮在脸上发痒,舒迟昼却不敢动。
他学过三年英语,足够听懂严汀正在谈论股票收购和什么“百分之十五的股权”
“告诉新加坡那边,没有第二轮谈判。”严汀切换中文,很标准的普通话,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对,就用我上次在苏黎世的方法。”
突然,一只蚂蚱跳到舒迟昼手背上,他死死咬住下唇。
此刻的严汀像变了个人,声音里的威严让他想起父亲在董事会上训人的样子。
这个昨天还教他用水浇菜的男人,此刻谈论着连舒迟昼都听不懂的跨国金融操作。
“周五前我要看到结果。”严汀挂断电话,突然转向舒迟昼藏身的方向,“听够了?”
舒迟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硬着头皮站起来,裤腿沾满泥浆:“谁、谁偷听了!我路过而已。”
严汀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那副表情,手机也不知所踪。
他指了指舒迟昼身后:“菜地在那边。”
“你刚才在说什么?”舒迟昼直接发问,“什么新加坡苏黎世的?”
严汀弯腰拔起一株杂草,动作自然得像在回答今天天气真好:“村长儿子在国外打工,托我问问情况。”
“用英语问?”
“他老板是英国人。”严汀面不改色,“要来看看怎么分辨玉米成熟度吗?”
舒迟昼知道他在撒谎,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平静得像潭水,看不出丝毫破绽。
他只能跟着严汀钻进玉米地,听着对方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解如何看玉米须的颜色。
阳光透过叶隙斑驳地洒在严汀脸上,他专注讲解时眼角会微微下垂,与刚才电话里锋芒毕露的样子判若两人。
舒迟昼恍惚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幻听了。
回村的路上,严汀摘了几根嫩玉米说要煮给他吃。
舒迟昼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黏在严汀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晒痕,分明是长期穿衬衫打领带留下的印记。
午饭时,舒迟昼故意把话题往金融上引:“我爸说最近股市大跌。”
“是吗。”严汀头也不抬地剥着玉米,“多吃点,对胃好。”
“你知道道琼斯指数吗?”
“村里的人只关心肉的价格。”严汀把剥好的玉米推到他面前,指尖沾着几粒金黄的玉米粒。
舒迟昼正想继续试探,窗外突然滚过一阵闷雷。
严汀抬头看了看天色:“要下大雨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舒迟昼还没反应过来,严汀已经冲出门去收晾晒的药材。
他也跟着跑出去,立刻被淋成了落汤鸡。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舒迟昼眯着眼看见严汀在雨幕中忙碌的身影。
那件单薄的布衫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背肌轮廓。
舒迟昼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进屋!”严汀朝他喊,但声音几乎被雷声淹没。
舒迟昼转身时滑了一跤,眼看就要摔进泥坑,一只有力的手臂拦腰截住了他。
严汀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湿透的衣料根本形同虚设,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小心点。”热气喷在耳畔,舒迟昼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两人狼狈地逃回屋内,严汀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从柜子里找出干毛巾扔给舒迟昼:“擦干。”
舒迟昼机械地擦拭着头发,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严汀身上飘。
那人正脱掉湿透的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水珠顺着他的锁骨滑下,在胸肌的沟壑间短暂停留,最后没入裤腰。
“看什么?”严汀突然转头。
舒迟昼慌忙移开视线:“谁看你了!”他抓起另一条毛巾砸过去,“穿上衣服,不知羞耻!”
严汀低笑一声,随手套了件干爽的背心。
这时屋顶传来"滴答"声,两人同时抬头——天花板已经洇开一片水渍,雨水正从缝隙渗入。
“瓦片松了。”严汀皱眉,“得上去修。”
“现在?”舒迟昼瞪大眼睛,“外面在下暴雨!”
“等雨停就晚了。”严汀已经找出蓑衣和工具,“你在下面递东西。”
舒迟昼想拒绝,但想到这是探查严汀秘密的好机会,便勉强同意了。
他们来到阁楼,严汀推开天窗,风雨立刻灌了进来。
舒迟昼被吹得睁不开眼,只听见严汀说:“把铁锤和瓦片递给我。”
雨水顺着严汀的手臂流进袖管,他动作利落地更换破损的瓦片,手臂肌肉随着每一次敲打而绷紧。
舒迟昼看得入神,差点错过递工具的时机。
“专心点。”严汀的声音混在雨声中。
舒迟昼不服气地爬上梯子:“我来试试。”
他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风雨拍得东倒西歪,严汀一把扣住他的腰:“不要命了?”那手掌的温度透过湿衣服灼烧着舒迟昼的皮肤。
“我能行!”舒迟昼嘴硬,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连站稳都困难。
最后他们采取折中方案——舒迟昼在梯子顶端传递工具,严汀半个身子探出天窗作业。
这个姿势让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舒迟昼能闻到严汀呼吸里淡淡香味。
“往左一点。”严汀指挥道,胸膛紧贴着舒迟昼的后背,“对,就那里。”
舒迟昼的手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当他的手指不小心擦过严汀的手背时,一股电流般的触感从指尖窜上脊背。
“好了。”严汀终于宣布。
关上窗的那一刻,风雨声骤然减弱。
阁楼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舒迟昼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严汀肩上,连忙缩回,却不小心碰倒了工具盒。钉子撒了一地,其中一枚划破了严汀的手背。
“对不起!”舒迟昼下意识抓住那只手查看。严汀的掌心布满茧子,但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没有干燥龟裂——不像农夫,倒像经常用键盘的人。
“小伤。”严汀抽回手,却在转身时被舒迟昼发现了后腰上的异样——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颜色较浅。
晚饭时,舒迟昼还是忍不住试探,于是他故意把话题引向城市生活:“你去过上海吗?”
“卖药材去过。”严汀给他盛了碗姜汤驱寒。
“住哪家酒店?”
“小旅馆。”严汀面不改色,“睡火车站也有。”
舒迟昼嗤之以鼻:“撒谎。你连虹桥火车站改建了都不知道。”
严汀的筷子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去的是虹桥站?”
舒迟昼语塞,匆忙扒了几口饭掩饰。
饭后,他假装玩手机,实则偷偷观察严汀的一举一动。
那人正在记账,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偶尔停下来按计算器时,手指的动作快得惊人。
“借我充电器。”舒迟昼突然说。
严汀头也不抬地用笔指了指抽屉。
舒迟昼翻找时,一个黑色笔记本从一叠收据下露了出来。
他刚想翻开,严汀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找这个?”
舒迟昼吓得差点跳起来。
严汀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充电器,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谢、谢谢。”舒迟昼接过充电器,心跳如擂鼓。
回到自己房间后,舒迟昼辗转难眠。
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新修好的屋顶洒在地上。
他回想着今天的种种疑点,越发确信严汀不是普通农民。
半夜起来上厕所时,舒迟昼发现严汀的房间还亮着灯。
门缝下透出的光线中,一个影子来回走动,偶尔传来压低的声音:“那份合同必须重拟……不,低于八千万免谈……”
舒迟昼蹑手蹑脚地退回房间,从行李箱深处翻出许久不用的录音笔。
他小心地按下录音键,将设备贴在墙上。
第二天清晨,舒迟昼被一阵香味唤醒。
餐桌上摆着金黄的玉米烙和豆浆,严汀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舒迟昼悄悄检查录音笔——里面只有沙沙的杂音。
他失望地关上设备,却没注意到严汀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录音笔上。
“今天去镇上赶集。”严汀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说,“要一起吗?”
舒迟昼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继续调查的机会:“行啊。”
严汀转身去准备背篓,嘴角微微上扬。昨晚他早就发现了墙上的异常震动,特意打开了干扰设备。
这位小少爷,比他想象的更有趣。
临出门前,舒迟昼发现自己的蚊帐角落被细心地塞好了,床头还多了瓶驱蚊喷雾。
他喷了一点在手腕上,味道意外地清爽,不像村里常见的刺鼻药水。
喷雾瓶底有一行小字:For export only.
舒迟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塞进了口袋。
院门外,严汀正在等他,阳光给那人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