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随太监》雨热同期

46、拥抱 他却无论如

　　安恒跪在御前，面色苍白如纸，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与疲惫：道：“皇上，能任职司礼监掌印为皇上分忧解难自然是臣的福气，只是臣的身子骨大不如前，肺病始终无法根治，掌印一职，统摄内廷二十四衙门，批红奏章、传达圣意，责任何等重大？臣生怕自己哪一日病情发作，耽搁了公职，反倒给皇上徒增烦恼。”

　　他说到此处，略略停顿，抬眼看着皇上，又诚恳道：“还有一点，皇上待奴才之心，天高地厚，可正因如此，臣才不敢接，宫中嫉恨的眼睛很多，臣是死是活无所谓，就怕那些人借着骂奴才，影射皇上用人不当，伤了皇上圣誉。皇上，臣绝非不识好歹，臣只是怕自己这副德性，配不上皇上的信任，反倒连累了皇上的圣明。”

　　谢徵乾听了这一番掏心掏肺的话，眉头微微蹙起，半晌才叹道：“你方才说的这些，朕都明白。只是朕身边实在缺一个知根知底、忠心不二的人……”他话未说完，忽然见安恒脸色骤变。

　　“咳咳咳咳……”安恒猛然俯下身去，一手死死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咳嗽声又急又闷，面色涨得通红，连带着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周令仪原本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此刻见他咳成这样，立刻满面担忧地向前迈了一步，担忧地问：“怎么突然咳成这样？可是方才说话急了？”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将帕子递给了安恒，安恒后退了一步，摆手拒绝道：“咳、娘娘别靠近…咳咳…”

　　周令仪只能将手帕收回去，谢徵乾见安恒这样狼狈可怜，也理解了他执意要拒绝掌印一职的原因了，他若是还要逼迫，反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了。

　　“罢了，安恒，你身子不好，留在慈宁宫也清闲自在些，这里不比前朝，琐事少，环境也静，正适合你养病。强扭的瓜不甜，朕不是非要为难你。”谢徵乾对安恒终究是念及旧情的，“若是你改变主意，朕也给你机会，不过你要记住，朕对你这么好，不是没有缘由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曾经是母亲的人。”

　　安恒闻言连忙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贴住了冰冷的地面，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谢皇上恩典，咳咳…若非侯太后当年青睐有加…臣不可能有今日荣宠，臣不敢忘记侯太后对臣的栽培！”安恒低头道。

　　谢徵乾听他提起侯慧荣心中又是一阵失落，如今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全都有了，身边却再没有能够分享喜悦之人了。母亲走得早，连他登基那天都没能亲眼瞧上一眼，这份遗憾，永远也没办法弥补了……
　　他又看向安恒，安恒依旧捂着胸口，脸上表情看上去有些痛苦，这是宫中唯一与侯慧荣有联系的人了，把他好生养着，当个念想，也未尝不可……

　　谢徵乾独自走出院子，何怀远赶紧凑上去，谢徵乾对他说：“太后身边缺一个机灵的内宦，安恒曾经伺候太后，便将他留在慈宁宫罢。”

　　何怀远听了之后难掩惊讶，他早就怀疑安恒与周令仪之间有问题，现在竟然一回宫就又回到周令仪的身边，这实在太过反常。何怀远脑子里转了好几道弯，嘴唇微动，几乎要脱口说出一句“皇上三思”，可话才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谢徵乾的脸色，他神情淡淡的，似乎不愿再多说什么，何怀远知道这小皇帝虽然年轻，可却非常有自己的主意，他知道此事已成定局，自己再多嘴反而是自讨没趣。
　　况且，何怀远转念一想，安恒留在慈宁宫，那就意味着他不会再回司礼监，不会再来威胁自己好不容易坐稳的位置，这才是最要紧的事，至于慈宁宫里会发生什么，与他何怀远又有什么干系？
　　只要不牵连到自己，便一切都好说了。

　　于是何怀远立刻收起脸上的惊讶，换上一副恭顺的模样，低头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皇上放心，安公公那边，奴才一定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谢徵乾微微点头，负手而去。

　　周令仪静静地站在房中，目送着谢徵乾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的脸上那副端庄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有紧张、有庆幸，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急切，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快步走到门前，招呼珍珠、琉璃守好门，之后就将那木门紧紧关上。

　　安恒看周令仪鬼鬼祟祟地关门，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笑，周令仪转身就看见他那张笑意盎然的脸，几缕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打在安恒身侧，她径直走向安恒。

　　“娘娘，臣……”

　　然而他才刚开口，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周令仪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抬起双臂，一把环住了他的腰，与此同时，微微侧过脸，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他的胸膛，耳廓紧紧贴在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安恒忽然被人拦腰抱住，浑身僵立动弹不得，双手无措地立在身侧，不敢伸手触碰周令仪。
　　他在宫中多年，一向循规蹈矩、如履薄冰，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此时此刻的这番举动，是祸乱宫闱，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是，他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怀中人。

　　她的怀抱是那样温暖。

　　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世俗的幸福了呢？
　　自从净身入宫的那一天起，他就把自己当作了一具行尸走肉，不敢奢望温情，不敢奢望被爱，可此刻，眼前人的发丝散发着好闻的香味，她柔软的双手紧扣着自己后背，身体紧贴着身体，这分明就是他最一直以来最渴望的。
　　这种新鲜的体验让人面红耳赤。

　　安恒一度以为自己不配，可周令仪偏偏要冲过来，偏偏要用这样蛮不讲理的方式告诉他——你配。

　　他从未被这样拥抱过，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这样轻易地打破他的心防，将他那好不容易筑起的高墙顷刻间推倒，将所有的温暖与爱都倾注在他残缺、破碎的身体上。

　　房中静得吓人，周令仪能清晰地听到安恒的心跳越来越急促，一下一下，全砸在她心上，她微微弯起嘴角，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接着，那人身子缓缓动了一下，像是经过了千回百转的挣扎，终于慢慢地、试探性地抬了起来，轻轻落在了周令仪的背上。
　　他抱得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这拥抱里蕴含的小心与珍重，就连安恒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察觉到了安恒的回应，周令仪在他怀中蹭了蹭，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药香的味道。她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这一刻，什么礼教规矩，什么杀头大罪，她统统不想管了，久别的委屈与难过，都在这一刻得到疗愈。

　　不知过了多久，周令仪终于开口问：“胸口的伤……还疼吗？”
　　她放开安恒，右手掌心又抚上了安恒的左胸膛。

　　安恒手指右边，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伤口在这个位置，早就不疼了。”

　　周令仪看着他云淡风轻的表情，只觉心痛不已。

　　“安恒……我当初不该…”

　　“娘娘，臣从来不曾怨恨您，请您不要再责怪自己。”

　　周令仪叹了一口气，拉着安恒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又问：“你的肺到底怎么了？严重吗？”

　　安恒喝一下一口热茶，说：“好多了，方才在皇上面前，多少有些装可怜的成分在里头。”

　　周令仪听他这样说噗嗤一声笑了，“你出去一趟倒是变坏了许多。”

　　安恒见她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也松了一口气，他不想让周令仪担心自己的身体。
　　他稍稍坐正了身子，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娘娘呢？在臣离宫这段日子，一切可都还好？玲珑姑娘出嫁了？”

　　“嗯。”周令仪有些心虚，她不知道自己小产了算不算是件大事，可这事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安恒知道的，于是她强撑着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嗯……玲珑嫁回恭州去了。她能回到家乡，回到亲人身边去，我很高兴。她跟着我这些年也不容易，如今总算有了个好归宿。”

　　“原来如此，甚好。”安恒点头道。

　　“你能回来，便一切都好。”周令仪笑着说，她眼波流转，眸中闪着泪光。

　　“娘娘别再落泪了，臣发誓，再也不会离开您的身边。”安恒举起右手四根手指道，“若是再敢抛下娘娘，臣就五马分尸、不得好……”

　　周令仪一把捂住安恒的嘴，冰冷的掌心触到温热的嘴唇，她慌乱地收回了手。

　　屋内一时安静极了，只听得见两个人交错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这暧昧的空间里，清晰得有些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