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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魂魄 ...

  •   我在混沌中醒来。

      睁开眼时,最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惨白的光线下有飞蛾在扑棱。我下意识想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臂穿过了自己的视线——像一缕烟,一片雾,毫无实质地消散在空气里。

      低头看去。

      我的身体就躺在不远处的不锈钢台面上,覆着一层冷蓝色的无菌布。布料的边缘掀起一角,露出青白色的脚踝,上面还挂着医院的腕带。「江影,37岁,死亡时间:2023年10月18日04:17」。原来人死后真的会轻飘飘浮在空中,像被抽走骨头的氢气球。

      太平间的冷气开得很足。有水滴从管道凝结处落下,在寂静中砸出回响。我的尸体看起来陌生又熟悉,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蜡像。原来这就是别人眼中的我——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嘴角还保持着最后一刻微妙的放松。原来死亡最仁慈的地方,是终于抚平了我常年紧锁的眉头。

      门外传来推车的轱辘声。穿深绿色防护服的护工边玩手机边走进来,他哼着走调的网络歌曲,随手掀开我身上的无菌布。我飘过去想看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应该有三道冠状动脉支架手术留下的疤痕。可护工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咦?"他盯着我僵直的手指。

      我的魂魄猛地一颤。

      在那只青紫斑驳的右手心里,戒指依然在冷光下微微发亮。护工试图掰开我的手指,可尸僵让关节像焊死的铁钳。最后他放弃了,骂骂咧咧地把无菌布甩回去,布料扬起时带起的风穿过我透明的魂魄,凉得像黄浦江上十二月的雾。

      窗外天亮了。晨光透过高处的磨砂玻璃渗进来,在我的尸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点难受,我活着时最怕冷,体寒,梁铮就会把我抱在怀里,现在却要永远躺在这冰窖里。他此刻应该刚结束巴黎的秀,或许正端着香槟接受祝贺,或许在酒店套房里搂着新欢,不过都无所谓了

      我试着飘向窗口。魂魄穿过铁栅栏时,有种撕裂丝绸的触感。外面是住院部的小花园,有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在长椅上喂麻雀。死亡不是终点,之前我就刷到过这句话,如今我知道了,死亡是变成一团无所依凭的雾,连麻雀扑棱翅膀的气流都能把我吹散。

      护工推着空车出去了,铁门关闭的巨响震落墙角的积灰。我的魂魄停驻在尸体上方,看着无菌布下那个再也不会疼痛的躯壳。

      我又昏了过去,这一次醒来,是在梁铮的身旁

      米兰正下着细雨。Showroom的落地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将窗外的霓虹灯光晕染成模糊的色块。他站在人台前,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枚银针,为模特调整那件黑色羊绒大衣的肩线。

      助理踩着细高跟走过来时,他刚把第三枚珠针别进衣料。"梁老师,"她递过手机,声音比平时轻了三分,"国内的消息。"

      屏幕上是某家娱乐媒体的推送,黑体加粗的标题刺眼地横在中央:《知名设计师前任男友江某昨夜自杀身亡》。配图是我们五年前在时装周后台的合影,那时我还在帮他整理采访提纲。

      我好像看见,梁铮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感觉窗外的雨突然变大,雨滴拍打玻璃的声音在安静的Showroom里格外清晰。他伸出食指,轻轻划掉了那条推送。

      他这么讨厌我。

      "Dior那边确认了明天上午十点的会议。"助理小心翼翼地补充。

      "嗯。"他把手机递回去,指尖在机身背面留下一道潮湿的痕迹,"把下摆再放长两公分。"模特顺从地转身,丝绸衬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接下来的三十六小时,他的行程精确到分钟。上午的品牌会议,他提前五分钟到达,用流利的意大利语与对方寒暄;下午的媒体采访,他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新系列的设计理念;晚上的慈善晚宴,他举着香槟杯穿梭在宾客之间,黑色西装口袋里露出的丝巾边角始终保持着完美的45度折角。

      同时我也发现,我不能离开他,就像我们俩08年的热恋期,我粘人得很,两个二十出头的少年,把情爱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幸福的仿佛要溺死其中,可到最后,每一帧幸福,都是洞穿心脏的利刃,昔日温柔不在,心田干涸麻木,直到最后一次呼吸。

      他和别人聊天,我闲来无事,便想着去酒店花园看看。我喜欢花,喜欢茉莉,喜欢很多淡淡的东西,朋友都说,和我这个人一模一样,仿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所以,当我戴上和梁铮无名指一对的戒指时,他们都说,我被梁铮下药了,可那时,梁铮说……

      …奇怪,我记不得了,那便不说吧

      可刚离开一段距离,我的头开始疼,眼前发黑,一下子倒在地上。那阵头疼很玄乎,我倒在地上,没有任何感觉,可头疼是实实在在的,让我感到无比恐惧

      我倒在地上,魂魄像被撕裂一般疼痛。眼前发黑,却仍能看见梁铮的身影在不远处晃动——二十米,这是我与他的极限距离。再远,便是魂飞魄散的痛

      我挣扎着爬起,踉跄着飘回他身边。他正与一位法国设计师交谈,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指尖轻轻敲击着香槟杯壁。那是我熟悉的动作,每当他心不在焉时,便会这样无意识地轻敲。

      “梁先生对这次的设计灵感来源有什么特别的分享吗?”对方问道。

      梁铮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窗外的夜色,淡淡道:“废墟。”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也不想知道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曾在深夜的设计稿上写下我的名字,说我是他所有灵感的起点。那现在,我的死亡,也会成了他新系列的注脚吗?

      “梁老师,您的咖啡”助理递过一杯黑咖啡,他接过,指尖在杯沿停留了一秒。

      ——没加糖。

      他以前最怕苦,每次喝咖啡都要放两块方糖,我总笑他像个小孩。后来分手了,他反倒开始喝黑咖啡,像是刻意折磨自己

      我伸手想碰他的手腕,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未读消息:

      “江影的遗物已整理完毕,是否按原计划处理?”

      梁铮的手指僵住了。

      他盯着屏幕,指尖向上滑动,那条消息不见了,剩下下面的微信工作群消息,然后锁上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可我知道——他看见了。

      就像他看见我死讯的那0.3秒一样,他看见了,却选择视而不见。

      我忽然笑了,魂魄在他身后轻轻颤抖。

      “梁铮,”我低声说,“你连我的死,都觉得无关紧要吗?”

      他没有回答,毕竟他听不见

      窗外,米兰的夜雨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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