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竹》柒乘柒

12、永安镇 云息池不语

　　中州西南地带，大森林荒区，一道绿色流光暴射而出。没多久，森林深处便隐隐传出咆哮和震动。

　　“吼——”

　　潜藏在附近的散修闻声立刻远离，飞出数里地后隔空面面相觑。一名中年男子模样的修士拘谨开口：“诸位道友好，我近日刚来，对此地尚不熟稔。敢问各位，这是何方灵兽威能？”

　　有人接话：“嗐，是风灵猿，我隔壁的隔壁山头的主儿。”

　　此言一出，立刻激起一阵骚动。

　　“什么？风灵猿，哪只风灵猿？”

　　“他隔壁的隔壁山头，不就是那只三阶嘛！”

　　“又是哪位前辈来了，敢去招惹三阶灵兽。”

　　一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这时，空中忽地响起一声叹息，声音不大，却盖过所有吵闹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一位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最前方。

　　众人噤声。一些久居此地的修士已认出来人，抱拳行礼。

　　老者沉声道：“光顾荒区的人日益增多，大家还是谨慎些吧。”目光在新面孔身上轻轻扫过，“灵兽嚎叫相差无几，谨记，有任何异动及时远离。”

　　语罢，往前踏出一步，便又没了踪影。

　　众人沉默对视，心头隐隐不安。老者所言不虚，这人迹罕至的荒区，怕也不太平了。

　　而引发这一场动乱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在云上逍遥法外。

　　云息池低头瞥了眼视野里缩成一个小点的山峰，不难想象风灵猿看到土坑时气急败坏的模样，有些心虚地摸了下鼻子：“猿兄啊猿兄，我就挖了一小块，可没白拿，赔了小礼物的，你仔细看看嘛。”

　　一边嘀咕，召出一块一米见方的厚土，六株白色矮植插在灌木丛中颤巍巍摆动着。花萼形似鸟雀，下缀大到夸张的花苞，远看犹如口中衔头骨，这便是“衔骨花”一名的由来。

　　衔骨花无果，以花苞入药，有疗愈奇效，花开则骨落，整株皆枯，无法再生。维持其花苞状态并非易事，显然风灵猿将它们照料得很好。

　　核准过后，云息池满意收回药植，掏出纸笔。

　　纸上列了一串材料清单，正是从《雾山小记》中誊抄下来的“天融丹”丹方。将最后一味材料“衔骨花”一行划去，云息池这才由衷地舒了口气。

　　与徐长老的两月之约已过一半，虽然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好在丹方终于集齐，如今只差长老交代的任务了。

　　云息池掐指一算，眯眼笑了。

　　时间尚有盈余。

　　转眼又过一旬，云息池如期抵达地图标注的穷吞山脉。

　　穷吞山脉外围灵气匮乏，但草药丰富，已形成散落的小规模村镇，不少居民自行上山采药外售换取修炼资源。云息池混入其中，十分顺利地打包了四种草药，途中还有一份意外收获。

　　在寻找第三种草药“红天晶”时，她遇到了一支被独狼追杀的六人小队，出手击杀独狼时发现竟是一头灵智已开的一阶灵兽。

　　小队领头不知情，期期艾艾地想买下这具狼尸，被云息池默不作声婉拒。她迅速将尸体收进储物空间，得知领队要狼尸是想抽其脊髓去药堂换取琼露给家人治心疾后，给了对方一盒药丸，从他们手里拿走部分药草当做酬金。

　　在小队的指引下，云息池很快来到最后一处目的地，靠近穷吞山脉中心的风女谷。风女谷脚下亦有一座小镇，名为永安。

　　云息池在永安镇落下，一面观察，心中暗叹，不愧是草药起家，十步之内必有药店。放眼望去，整条街道至少有一半药堂。

　　街上修士不多，但也不算少，来去皆行色匆匆，唯有一家店前挤了好些人。

　　“洛林药堂。”云息池低声念出店名，朝那边走去。

　　凑上前，一眼就看见一旁竖立的巨大牌匾，上书“招风女谷寻护，待遇丰厚”几个醒目大字。一名面色凶狠的壮汉赤着上身抱胸站在门口，腱子肉鼓鼓囊囊，臂膀青筋盘虬，目光锐利平视前方。他身前悬浮着一枚宝珠，发出幽幽橙光。

　　云息池站定时，正好瞧见一人低声叹气从门内出来。壮汉眼神都没偏半分，用浑厚声音喊道：“下一个。”

　　四周窃窃私语。

　　“这么快。”

　　“这是第几个了？”

　　“不知道啊，光这一上午进进出出起码好几十号人了，留下的，不超过这个数。”说话的人张开五指，引得周围一阵惊疑。

　　云息池眼神一动，看见又有一人走了进去。

　　不出三息，宝珠的光芒便转换成了红色。少顷，宝珠华光又变为绿色，接连闪烁三下，恢复至橙光。

　　壮汉余光瞥了眼宝珠，没有理会众人的惊呼，开口唤道：“下一个。”

　　云息池看了半晌，将消息听个大概便走了。逛了半圈，找到一家烤鸭店，点桌酒菜独自吃上。

　　她吃相优雅，速度却很快，酒菜换了两轮。

　　酒足饭饱后，云息池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嗝。店家是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见状送给她一枚消化凡食浊气的药丸。

　　云息池眨巴眼接下。

　　店家乐呵呵道：“客人也是要进那穷吞秘境的？”

　　云息池摇头：“我要去风女谷采药。”又好奇道，“穷吞山脉也有秘境？”

　　“有。山脉中心有一处移动秘境，入口方位随时变化。客人若只是入谷采药，可当心别被吸进去了。”

　　提及风女谷，云息池顺口问道：“风女谷有甚凶险么，我看那边有家药堂欲入谷寻药，高价招请陪护，要求似乎很是苛刻。”

　　“客人说的可是‘洛林药堂’？”

　　“正是。”

　　店家面露难色，犹豫道：“风女谷并无凶险，只是这洛林家的，有些特殊。”而后叹了口气，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约十余年前，风女谷还没有名字，只是一处普通山谷。不知何时起，谷中开始弥漫浓雾。浓雾蔓延至周围山峰，随之出现的，还有采药时耳边忽然萦绕的断断续续、似女子如歌如泣的风声，便为其命名为“风女谷”。

　　风女谷从未伤人，除了八年前洛林药堂派去的那一支队伍。一共进去二十二人，五人身亡，十七人重伤，震惊整片区域。洛林药堂的声誉也受到一定影响，一家独大的情形再难复返。

　　“说来也怪，洛林家从前派去的人手也都无事。更怪的是，他家对此事只字不提，哪怕四处疯传谷中有妖邪作祟，始终闭门不答。自那以后，便再也没见过他家进风女谷。如今再提入谷，哪怕酬金再高，也不敢去呀。招了三天，镇上的人没去几个，几乎都是外来客嘞。”

　　说着，店家重重叹了口气，再次惋惜道：“可怜呐，当年那支队伍还都是自家精英，结果死的死，伤的伤。”

　　“既如此，又怎说不凶险？”云息池不解。

　　“这便是最为蹊跷之处。”店家压低声音，面上同样布满困惑，“事发伊始，镇上人都不敢靠近那儿，可有些药草它就长谷中，时日一长，也有人为了高酬金冒险进去。这一来二回，竟无事发生。谷中便又逐渐恢复正常出入，至今相安无事。”

　　云息池听完故事，摸摸下巴：“难道这风女谷只针对洛林药堂的人。”

　　“不知道。”

　　店家四处望了望，凑到云息池跟前小声提醒：“客人入谷后，尽量离洛林家的队伍远些，以防万一。”

　　云息池笑着应了，留下一袋灵石结账。

　　店家探进储物袋一数，心中大惊，袋中竟有百枚下品灵石！正急着归还，客人却已不见踪影。

　　云息池慢悠悠走到洛林药堂前，见宝珠散发橙光，便挤到前列，顶着一众打探目光迈了进去。

　　进门绕过屏风。

　　屏风后摆着一张桌案，一人坐在那儿提笔询问：“阁下名字，修为。”

　　云息池报了化名：“云起，结丹期。”

　　登记之后，顺着指引进入内室，浓厚药香扑面而来。云息池鼻尖微动，这气味并非单纯药香，混合了大量高纯度糖的甜腻。

　　内室很是宽阔明亮，一站三坐，空中同样悬浮一枚宝珠。被围在正中的人裹着厚重毛氅，看起来十分年轻，面目清秀，脸颊莹白泛红。

　　云息池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轻衫，脑中飞快闪过一道声音。

　　行吧，这一看就是体质有缺，并非热到脸红。

　　下一瞬便应证了她所想。主位上的年轻人低咳几声，身侧长者面露担忧：“二少爷。”

　　劝言还未出口，便见年轻人摆了摆手：“长老无需挂心，吃些药膳便可。”偏头对站着的人示意，“继续。”

　　“是。”

　　一身劲装，马尾高扎的男子大步迈到房间另一头。手腕一翻，召出五支长尾羽箭，灵力化弓拉至满月，箭头直指云息池。

　　“第一关，接下我的箭。”

　　语罢五箭齐发，携带破风声以各种角度钻向目标。

　　结丹修为，四品以下法器。

　　云息池很快作出判断，不慌不忙布下屏障。羽箭一头扎进结界疯狂钻磨，压到半弯也只在结界上钻出五个不痛不痒的窟窿，再难进分毫。

　　座上长者微微皱眉，显然也惊讶于结界的韧性。

　　男子久攻不下，见自己的法器反而有折断迹象，眼神由疑惑变得了然，直接召回羽箭，与长老眼神交汇后摆出防御姿态。

　　“第二关，来，大胆攻击我。”

　　云息池看着对方被土元素重重包裹的身形，心痒地搓了搓手指，掌间跃起一缕火焰。

　　霎时间，室内温度急剧升高。长老心头一跳，连忙加固结界护住自家少爷，同时大喊：“且慢！”

　　云息池手一抖，可已经晚了。

　　他们距离太近，火焰一脱手，瞬间便灵巧地落在黄色护盾上。随着爆鸣炸响，一道身影从爆炸处狼狈滑退数步。

　　还行。

　　本身只出八分力，长老忽然出言打断再卸一分，七成力度逼退一个以坚固为特性的土灵根同阶修士，云息池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男子稳住身形，抱拳一礼，回到年轻人身后。

　　年轻人也一直打量着云息池，眼中不乏探究，淡淡道了声：“欢迎。”指尖一晃，宝珠的颜色由红转绿，闪烁三下定格为橙色。

　　他站起身，将云息池引至二楼，一面说明情况：“阁下在此稍坐，两个时辰后便要动身。”

　　“这么紧迫？”云息池挑眉。

　　“是。”年轻人咳了一声，推开雅间房门。顿时，屋内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年轻人侧身：“请。”

　　刚落座吃着茶点，立刻有人挨到她身边挤眉弄眼：“道友，二少爷怎么亲自送你上来，啊？”

　　云息池被嘴里这口点心甜到发鼾，默默扫视一圈，发现每个人手边的糕点几乎都没动，果子倒吃了一些。转头就若无其事地放下糕点喝了口茶，顺手捞几颗小果子，一边嚼一边答话：“不知道啊，可能因为我长得好看？”

　　来搭话的人一噎，悻悻走远了。

　　雅间内一派沉默，云息池也不语，只一个劲地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