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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空白记忆 晨光透过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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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易秋立在屏风旁,看着太医为榻上人换药。七日过去,萧古的伤势已无大碍,却始终未醒。诛妄剑在案头低鸣,自月圆之夜自动分离为龙渊、凤阙双剑后,每日黎明都会如此。
"殿下。"老太医收好药箱,"秋大人外伤已愈,昏迷不醒恐是心病。"
心病?易秋苦笑。萧古失去的何止是心,是整整九百九十九次轮回的记忆,是与他共度的所有时光。
"可有良方?"
老太医欲言又止,最终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玄天密录》残篇有载:'离魂之症,源在神伤。欲唤其归,当循其迹。'"
"循其迹..."易秋摩挲着竹简,忽觉案头双剑鸣声更急。他走近细看,发现龙渊剑的剑格处——原本玄铁镶嵌的位置——浮现出极细的金纹,组成一个箭头形状,直指萧古心口。
这绝非巧合。
待太医退下,易秋小心掀开萧古的衣襟。侍卫结实的胸膛上,那处被系统锁链贯穿的伤口已然愈合,只余淡淡红痕。但当月光从窗缝漏入,照在伤痕上时,竟有微光浮现!
易秋俯身细看,光芒中隐约有字迹游动。他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
"唔!"
萧古突然睁眼,一把扣住易秋手腕!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充满陌生与警惕,手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萧古?"易秋试探道,"你...认得我吗?"
侍卫的目光从迷茫到困惑,最终定格在易秋腰间的蟠龙佩上。他松开手,艰难起身行礼:"太子殿下。"
声音恭敬而疏离,像在对待一个陌生人。
易秋胸口如遭重击。他强自镇定:"不必多礼。你伤势初愈,需要静养。"
萧古低头查看自己身上的伤痕,眉头紧蹙:"属下...为何受伤?"
"你为救我,被邪物所伤。"易秋轻声解释,仔细观察对方反应。
萧古的表情毫无波动,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他机械地点头:"职责所在。"随即又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五年零三个月。"易秋脱口而出,随即后悔——萧古如今记忆全失,这些数字对他毫无意义。
果然,侍卫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眼神依旧陌生。易秋突然想起什么,指向萧古肋下:"那里的伤...还记得怎么来的吗?"
萧古掀开衣襟,露出"昭景明"三字的疤痕。他指尖轻触凹凸的伤痕,金瞳短暂闪现:"像是...很重要的事..."随即摇头,"记不清了。"
易秋喉头发紧。那是萧古在第一次轮回时刻下的,为的是在来世能找到他。如今疤痕犹在,记忆却已随风。
"无妨。"他强作笑颜,"你且休息,有事随时传唤。"
转身时,袖中的青铜牌不慎滑落。萧古弯腰拾起,在看到背面的字迹时突然僵住:"诛妄斩虚,真心不灭..."他无意识地念出声,金瞳再次闪现,"这是..."
"《净世录》的残篇。"易秋接过铜牌,"你...对这话有印象?"
萧古的眼神重归茫然:"只是...觉得熟悉。"
谈话间,诛妄剑突然剧烈震动!两柄剑同时从案头飞起,在空中交叉成十字。剑格处的日月印记迸发强光,在墙上投下一幅模糊地图——中央是一座塔形建筑,周围环绕七星图案。
"玄天阁的观星塔..."易秋喃喃道。
光芒骤熄,双剑坠落。萧古本能地跃起接住,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具身体还记得如何用剑。当他将龙渊递给易秋时,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
一道电流般的刺痛窜过!易秋眼前闪过画面:年轻的萧古跪在密室,用滴血的匕首在肋下刻字;暴雨中,黑衣侍卫抱着太子的尸体痛哭;金銮殿上,两柄黑剑同时刺穿彼此心脏......
幻象破碎,易秋踉跄后退。萧古却只是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方才...好像想起了什么..."
"想起什么?"易秋急切地问。
萧古摇头:"闪得太快...抓不住。"他顿了顿,突然问出一个令易秋心碎的问题,"殿下,属下从前...是个怎样的人?"
易秋望向窗外,海棠正盛。
"你是我见过...最忠诚的侍卫。"他最终这样回答,咽下了千言万语。
萧古苏醒的消息很快传开。当日午后,国师残党假扮太医行刺。利刃出鞘的刹那,萧古虽记忆全失,身体却先于意识行动——他以茶盏击落暗器,黑剑出鞘如龙,眨眼间便将刺客制服。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冷静得近乎漠然,仿佛这具身体在自行战斗。
"为何..."事后萧古盯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我明明不记得练过这些招式..."
易秋默默递上汗巾。这样的场景近日不断重演:萧古不记得东宫布局,却能准确找到每条密道;叫不出同僚名字,却了解每个人的武学弱点;甚至对易秋的饮食习惯一无所知,却总在他茶凉前及时更换。
记忆消失了,但九百九十九次轮回刻入骨髓的本能还在。
夜幕降临,易秋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从诛妄剑光影中临摹的地图。玄天阁观星塔在皇城西北角,是先帝年间为观测"虚妄之星"所建。系统虽灭,但塔中或许还留有线索。
轻微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易秋抬头,看见萧古立在门外,月光为他镀上银边。
"殿下。"侍卫行礼,"属下发现些异常。"
他递上一张宣纸,上面是用炭笔勾勒的人像。易秋接过一看,心头剧震——画中人分明是自己,只是衣着发式与现在略有不同,更像是...前世为太子时的模样。
"这是..."
"属下醒来时,手中握着炭笔。"萧古困惑道,"似乎...在昏迷中画的。"
易秋仔细端详。画工略显生涩,但眉眼神韵捕捉得极准。更令人心惊的是,画像角落还题了行小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你记得这诗?"
萧古摇头:"只是...觉得该写这个。"
易秋收好画像,突然下定决心:"明日随我去玄天阁。"
"遵命。"萧古领命退下,转身时衣袂翻飞,腰间玉佩轻响——那是易秋三年前赐他的生辰礼,如今他佩戴如常,却已不记得来历。
待脚步声远去,易秋从暗格取出一个锦盒。盒中是这些天他收集的"记忆碎片":萧古昏迷期间画的十七张画像,无意中哼过的三首曲子,甚至梦话里重复的某个词...每一样都被他小心珍藏,仿佛这样就能拼凑回那个完整的萧古。
窗外,浮云掩月。易秋轻抚案上双剑,剑格处的日月印记微微发烫。他忽然想起《净世录》上的话:"诛妄斩虚,真心不灭。"
记忆可逝,此情...是否真的长存?
翌日清晨,易秋在宫门等候多时,却不见萧古踪影。正要派人去寻,却见侍卫匆匆赶来,黑衣劲装,银冠束发,与从前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他手中捧着个木匣。
"属下失礼。"萧古单膝跪地,"今晨整理行装时,发现此物藏在床板夹层。"
木匣开启,里面是一块叠得方正的素绢。易秋展开绢布,上面用血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易秋"二字!有些墨色陈旧,有些尚带腥气,显然是在不同时期写下的。
最下方还有行稍大的字迹:"名不可忘,心不可失。纵使轮回千转,必再寻君。"
易秋的手指微微发抖。这是萧古在记忆开始消退时写下的!他早预料到会遗忘,所以用最笨的方法,把最重要的东西刻在血里。
"殿下?"萧古疑惑地看着绢布,"这...是您的名字?"
"是我的表字。"易秋小心折好血绢,"春社。"
萧古若有所思地重复:"春社..."他的金瞳短暂闪现,"很...熟悉。"
易秋正欲追问,诛妄剑突然在鞘中震动。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脚步。今日的玄天阁之行,或许能找到更多答案。
穿过荒废的庭院,观星塔矗立在晨雾中。塔门上的铜锁早已锈蚀,萧古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机关所在——尽管他声称从未来过此处。
"身体比记忆诚实。"易秋低声道。
塔内灰尘密布,七星图案在地面隐约可见。易秋按照剑光所示,走到天枢星位,果然发现一块松动的地砖。掀开后,里面是个暗格,放着一卷竹简。
"《轮回纪》..."易秋拂去灰尘,"玄天阁主所著。"
竹简记载着一个惊人事实:轮回并非无限。千次是极限,超过此数,灵魂将永久消散。而萧古...已经历九百九十九次。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易秋恍然大悟。系统正是算准这点,才在最后关头孤注一掷。
继续翻阅,最后一段文字让易秋心跳加速:"轮回之损,非不可逆。真心泪可唤记忆,诛妄剑可斩遗忘。然欲全复,需历其所历,痛其所痛。"
"什么意思?"萧古凑近查看,气息拂过易秋耳畔。
易秋耳根发热:"意思是...要恢复记忆,你需要重新经历那些重要时刻。"
"比如?"
"比如..."易秋转身,直视那双陌生的眼睛,"你是怎么为我挡下那一剑的。"
萧古困惑地眨眼:"属下不记得..."
话音未落,诛妄剑突然剧烈震动!塔顶的七星铜灯齐齐亮起,光芒聚焦在中央的铜镜上。镜面泛起涟漪,渐渐浮现画面:黑衣侍卫飞身挡剑,胸口被紫黑锁链贯穿...
正是萧古在太庙地宫牺牲的场景!
萧古死死盯着镜中画面,金瞳完全浮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伤痕,呼吸越来越急促:"我...记得这痛..."
铜镜突然爆裂!碎片四溅中,一块锋利的铜片朝易秋面门飞来。萧古条件反射般扑来,用身体挡在易秋前面——
铜片划过他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时间仿佛静止。萧古保持着护住易秋的姿势,金瞳中的迷雾渐渐散去。他抬手抹去血迹,突然轻声道:
"殿下...不,易秋。"
易秋屏住呼吸:"你...想起来了?"
萧古的眼神依旧茫然:"不是想起...是感觉。"他指向心口,"这里...在看到您遇险时,会自己作出反应。"
这比记忆更原始,比本能更深刻。是九百九十九次轮回刻入灵魂的条件反射,是即使忘记一切也无法磨灭的印记。
易秋突然明白了竹简的含义。记忆或许无法直接恢复,但那些共同经历的情感,那些生死与共的瞬间,可以通过重新经历来唤醒。
就像现在。
"萧古。"他下定决心,"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侍卫。"
萧古愕然:"那属下是..."
"我的朋友。"易秋直视他的眼睛,"叫我易秋。"
萧古的瞳孔微微扩大。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涌动。最终,他缓缓点头:
"易...秋。"
两个字,重若千钧。
塔外,旭日东升。诛妄剑在鞘中轻鸣,仿佛在为某个新的开始而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