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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事沉年 ...

  •   教学楼后的老榆树,已经在这里站了许多年。
      粗壮的枝干虬结着伸向天空,浓密的枝叶撑开一片巨大的绿荫,将午后刺眼的阳光筛成了细碎斑驳的光点,落在地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树下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泛着温润的浅白,是历届学生课间偷懒、倾诉心事的老地方。
      九月的风带着夏末残留的余温,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发出簌簌轻响,像时光在耳边低低叹息,温柔又怅惘。
      苏挽月坐在石阶上,膝盖微微并拢,背挺得很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紧绷。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阶缝隙里的青苔,指甲盖被磨得微微发白,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香樟树上,看着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眼神却没有焦点,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一切,落进了遥远的过去里。
      陈锦舟坐在她身边,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沉郁,看着她指尖的小动作,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得发疼。
      他知道,她要讲的,是那些压在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沉甸甸的过往。
      沉默漫上来,带着盛夏的余温,却裹着化不开的寒凉。苏挽月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大半:“锦舟,你知道吗?从六岁到十五岁,那七年,我好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掉眼泪,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我常常在夜里醒过来,一睁眼就是无边的黑暗,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想父亲,想二大娘,想以前我们一起在巷子里跑着玩的日子,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那些日子,我总觉得,思念是回忆生的苔藓,湿哒哒的,爬满心底,连呼吸都带着潮意。而我就像那个试图伸手去抓过往的人,摔得满身泥泞,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陈锦舟的心上。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眼里有光、像小太阳一样明媚的姑娘,如今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沉郁,连笑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心口的疼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知道,她那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挽月,”他轻轻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不用急,慢慢说,我听着。”
      苏挽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像她这些年的人生,一半是记忆里的温暖,一半是现实里的寒凉。她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温柔与笃定,忽然就有了开口的勇气。
      “我好像……从来都不是个正常的人。”她重新转过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指尖微微蜷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时候,我会手抖,握不住笔;有时候,我会突然吃不下东西,胃里空落落的,却一点也不饿;有时候,又会控制不住地暴饮暴食,吃到胃里发胀发疼,也停不下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真实:“夜里也常常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有时候,明明前一秒还在和大家说说笑笑,下一秒就突然不想说话了,只想一个人缩起来,躲在被子里,谁也不想见。”
      “他们都说我变了,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说我现在太孤僻、太冷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可没人知道,我是怎么一步步变成这样的。”
      陈锦舟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稳稳裹住她的指尖,他的声音坚定又温柔,像一堵坚固的墙,为她挡住所有风雨:“不是你的错,挽月。”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伯母当年也是无奈,为了生活才带着你走。可她不该把所有的事都揽在你身上,更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你从来都不是谁的负担,更不是什么麻烦。”
      “你知道吗?”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的耳边,“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那个眼里有光的小姑娘。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管你有多少情绪,在我这里,你永远都可以不用假装坚强,不用把情绪藏起来。”
      苏挽月愣了愣,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玩笑似的娃娃亲。她曾经以为,他对她的好,不过是因为那纸婚约,是责任,是义务。可她不知道的是,他曾无数次想过要取消它——不是因为不想负责,而是因为他想正大光明地喜欢她,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和她携手一生,而不是靠着一张小时候定下的纸,名不正言不顺地护着她。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她忽然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情绪,有委屈,有怅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绝望。
      不等他回答,她便轻声开口,说起那些压在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过往。
      她的童年,从六岁那年,就变了模样。
      父亲因为看到电视里播放的招工广告,被上面高额的工资诱惑,一心想着要给家里赚大钱,给她更好的生活,便瞒着家里,孤身一人去了国外。可他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工作,而是一个藏着骗局与危险的陷阱。他在那个地方待了不到半年,就被吓得精神失常,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的东西被洗劫一空,整个人也变得呆滞木讷,连话都说不清楚。后来送去医院,医生说是受了过度惊吓,伤了根本,很难再恢复了。
      那段日子,是她童年里最灰暗的时光。母亲一边拉扯着年幼的她,一边照顾着精神失常的父亲,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母亲一个人身上。她常常在夜里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看见母亲偷偷抹眼泪,却只能攥着衣角,躲在门后,什么也做不了。再后来,父亲还是走了,母亲为了生活,不得已外出打工,为了生计,也为了给她一个安稳的环境,母亲选择了改嫁,带着她,离开了青阳。
      她本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她会有一个新的家,有一个新的开始。可她没想到,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一开始,那个叔叔对她还算温和,会给她买零食,会笑着摸她的头,让她叫他“叔叔”。她也曾天真地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可没过多久,那层温和的伪装就被撕开了。
      他开始肆意辱骂她,说她是个拖油瓶,是个多余的人;他会故意打乱她的思绪,说她是个不祥的孩子,克死了自己的父亲;他更不让她和陈锦舟联系,没收她的手机,撕掉她写的信,说她和青阳的那些人来往,只会给家里带来麻烦。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她偷偷藏起手机,给陈锦舟发过消息,却石沉大海;她也曾哭着找母亲,说她害怕,说她想回青阳,可母亲只是无奈地叹气,说她不懂事,让她忍一忍,说这是为了她好。她看着母亲为难的样子,看着母亲疲惫的眼神,只能一次次咽下委屈,选择隐忍。
      再后来,母亲生了弟弟,她的世界,就彻底变了。
      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关注,都被那个小小的身影夺走了。她成了家里多余的人,成了母亲眼里“不懂事”的女儿。母亲开始打骂她,让她让着弟弟,让她忍,让她懂事。她得到的,只有无止尽的退让与委屈。她看着母亲抱着弟弟温柔的样子,看着弟弟被一家人围着哄着的模样,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的。可现在,她成了那个局外人,像一个透明的影子,安静地缩在角落里,看着别人的热闹与温暖。
      “他们都说,女孩没用,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我长大了要给家里赚彩礼钱,要给弟弟买房娶媳妇。”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像一把锋利的小刀,轻轻划开那些被刻意掩盖的伤口,“多讽刺啊,我也是她的女儿,可在她眼里,我好像从来都不是她的孩子,只是一个以后可以换钱的工具。”
      她的记忆比同龄人要早,也比同龄人更清晰。六岁那年,父亲走了,她没了依靠;十岁那年,一直护着她的哥哥,也因为一场意外离开了;十二岁,最疼她的二大娘,也因为重病走了。她像一株被狂风暴雨反复摧残的小草,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连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直到初二那年,班里转来了一个从青阳来的同学,我才重新联系上你。可苏华德又找来了,他说……没有他,哪来的我?说我是他生下就被扔掉的累赘,说我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委屈与绝望,此刻终于决堤:“他们串通好了骗我,说那是他们的无奈之举,说他们也是没办法。可他们的无奈,凭什么要我来买单?凭什么要我来承受这些?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我只是想有一个家,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这也错了吗?”
      陈锦舟看着她,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抬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一遍遍地安抚,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都过去了,挽月,都过去了。现在你回来了,我在,顾南栀也在,我们都在。”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像一个坚固的避风港。苏挽月在他怀里,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的衣襟上,也砸在他的心上。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为什么是我?”她埋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我那时候才六岁,我什么都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是我克死了爸爸?为什么连邻居都指着我的鼻子骂?为什么连我最亲的人,都不要我了?”
      那些风言风语,那些指指点点,那些恶意的揣测,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在她小小的心上,划下了一道又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她记得,父亲的葬礼上,那些邻居看着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不祥的怪物;她记得,巷子里的小孩,追在她身后,喊她“扫把星”;她记得,母亲带着她离开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她当时看不懂的厌恶。
      “我没有克死爸爸,锦舟,我真的没有……”她哭着说,声音里满是无助与绝望,“我只是想……我只是想回来,我只是想有一个完整的家,我做错了什么?”
      陈锦舟紧紧抱着她,一遍遍地说:“不是你的错,挽月,真的不是你的错。你从来都不是扫把星,你只是一个被辜负的小姑娘,你只是想要一点点温暖,这不是你的错。”
      他知道,再多的安慰都显得苍白,再多的话语都无法抚平她心底的伤口。他能做的,只是陪着她,听她把这些年的委屈说出来,然后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他,还有顾南栀,还有那些真正在乎她的人。
      风还在吹,老榆树的叶子簌簌落下,落在他们身边,落在苏挽月的发顶,也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映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也映着她眼底的绝望与茫然。
      她的童年,是一场大起大落的闹剧,是一场无人理解的悲剧。她在本该被宠爱的年纪,承受了太多不属于她的恶意与伤害。她被迫长大,被迫懂事,被迫学会隐忍,学会退让,学会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底,学会用冷漠来保护自己。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来都不是冷漠的人。她只是怕了,怕被抛弃,怕被伤害,怕自己的真心,再一次被人弃如敝履。
      “挽月,”陈锦舟轻轻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眼神坚定而温柔,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心底的黑暗,“你本该是绽放在阳光下的向日葵,而不是腐烂在泥土里的落叶。”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不必纠缠外界的评判,不必掉进他人的眼神,不必为了讨好这个世界,而扭曲自己。你很好,真的很好,你值得被爱,值得被温柔以待。”
      苏挽月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温柔与笃定,看着他眼里的心疼与坚定,忽然就破防了。她再次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都哭出来。
      这些年,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黑暗里跌跌撞撞,独自承受着所有的风雨。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走下去,永远也走不出这片黑暗。可现在,她好像看到了一束光,一束属于她的,温暖而坚定的光。
      心事沉年,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无人知晓的委屈与绝望,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无人问津的伤口,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风穿过老榆树的枝叶,带着少年温柔的低语,带着少女压抑多年的哭声,带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沉甸甸的心事,缓缓飘向远方。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像给这段狼狈又脆弱的时光,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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